第0373章 伤兵
是红的。沈砚之看着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李振声带着一个营断后,阻击追兵整整一夜。枪声从天黑响到天亮,沈砚之带着主力往西撤,每一声枪响都像钉在他背上。天亮之后枪声停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阵地上的弟兄们全打光了,没有找到活口。他以为李振声死了。五年了,他每年清明都会给李振声烧纸。

    “活着就好。”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李振声的手放下来,笑了一下。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额头上多了一道从眉梢斜到发际线的疤,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块。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亮又野,像一匹关不住的马。

    “我带了两百骑兵。”李振声说,“路上收拢了各处被打散的队伍,又凑了三百步兵。总共五百人,现在都在城外候命。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份电报,“这是今天凌晨截获的。曹锟的本部正在往西移动,目标是保定。宛平这边的攻势,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沈砚之接过电报,凑到火把下面看。电报上的字很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保定告急,曹锟不得不分兵回援。这意味着宛平城外的北洋军主力最多再撑一两天就会退。

    “保定那边是谁在打?”程振邦凑过来问。

    “还不知道。”李振声说,“但能把曹锟逼到分兵,至少是三个师以上的兵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南边的人打过来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南边——北伐军。如果真的是北伐军打到了保定,那这场仗就不只是守宛平的问题了。整个北方的局势都要翻过来。

    “先不管这些。”沈砚之把电报收好,“你带来的五百人,还能打吗?”

    “能。”李振声毫不犹豫,“骑兵的马需要歇一夜,步兵随时可以进城布防。”

    “好。今夜你带步兵接防城东,让原来守城东的弟兄们撤下来休整。骑兵明早出城,绕到北洋军侧翼——”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在这个位置。天快亮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你带骑兵从这边摸过去,把炮兵阵地端了。没有炮,他们就算想强攻也没门。”

    李振声盯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图,眼睛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光。“给我多少人?”

    “你的两百骑兵,再加我的五十个还能跑得动的。”沈砚之站起来,“够不够?”

    “够了。”李振声也站起来,“明早天不亮,我亲自带队。”

    “你不能去。”沈砚之说。

    “为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翻着。”沈砚之指了指他的手腕,“翻了口的刀伤不缝合,明天早上你的手就抬不起来了。”

    李振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刚发现那里有道伤口似的。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血珠溅在地上。“皮肉伤。”

    “皮肉伤也得缝。”沈砚之转头对程振邦说,“带他去找卫生兵。针线还有没有?”

    “缝衣服的针线有。”程振邦说,“就是没有麻药。”

    “不用麻药。”李振声笑了一声,“比这疼的我都挨过。”

    他跟着程振邦往卫生兵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队长。”

    “嗯?”

    “这五年,”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疤上跳动,“我一直在找你。从四川找到陕西,从陕西找到河南。每次都晚一步。这次总算没晚。”

    沈砚之看着他那双又亮又野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咳了一声,把那团东西咽下去。“去缝针吧。”他说,“缝完了来我这儿,有酒。”

    “酒?”李振声的眼睛亮了。

    “程振邦藏了一壶,藏在城楼废墟底下。”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原本是留着等城破了再喝的。”

    那天夜里,沈砚之坐在宛平城仅剩的半截城楼上,背靠着那面被炮弹熏黑的断墙,手里捏着李振声带来的电报。城下的伤兵渐渐安静了——不是伤痛减轻了,是他们都累了。有人在梦里喊一个名字,喊了两声就不喊了,大概梦里也没找到那个人。

    程振邦带着李振声缝完针回来,三个人围坐在一个用子弹箱搭的小桌旁边。程振邦从怀里摸出那壶酒,壶是锡壶,被炮弹震瘪了一块,但酒还是满的。他拧开壶盖,先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没喝。他看着壶里微微荡漾的酒液,说了一句:“今晚守城的弟兄,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两百一十六。”

    没有人接话。数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三个人中间,沉得很,谁也搬不动。

    “小杨子是被人从机枪上抬下来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有一块昨天被弹片擦的伤口。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打连发,打胸口不打脑袋。他都记住了。打到最后一刻还在点射。”

    他举起锡壶,把酒洒了一半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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