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沈砚之借着月光一个一个地看这八十个人的脸。有跟了他五年的老兵,有在西南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有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也有护国军编给他之后还没上过刺刀的白面书生。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手在发抖;有亢奋的,眼睛亮得发光;有沉默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沈砚之没有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他在部队里向来话少,从不拿“革命”“共和”“民主”这些大词来鼓动士气——那是程振邦的事。程振邦是保定军校的科班生,讲起革命的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一群文盲大兵说得热血沸腾。沈砚之不行,他不善言辞,他只会说最简单的。

    “这次,要爬崖。很陡,掉下来就活不了。爬上去之后,被发现了就打,打不过就撤,撤不了就拼。我走在最前面,我掉下去了,副营长顶上。副营长掉下去了,连长顶上。连长掉下去了,排长顶上。排长全掉下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都听明白了?”

    “明白!”八十个人齐声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高声喊叫都更有力。

    沈砚之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刺刀,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是上一场仗留下的。他没有换。这把刺刀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杀过来,刀刃上的每一个缺口他都记得是在哪场仗留下的。这把刀比任何新刀都趁手。

    他率先跃出废墟,八十个身影紧随其后,无声地溶进了川南深蓝色的雾霭里。小石头紧紧跟在他身后,这孩子虽然年纪最小,但已经是跟了沈砚之好几年的老兵了,打过的仗比有些三十岁的老兵还多,此刻猫着腰贴着沈砚之的脚后跟,手里攥着一把比他的手还长出半截的三八式刺刀,嘴唇抿得死紧。

    一行人沿着城北的排水渠摸出了防线。排水渠里积着半人深的泥水,臭得能把人熏晕,但这臭味恰恰掩盖了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渠里的泥水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插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好在这声响被上游水闸的流水声盖住了大半。

    走出排水渠之后,他们贴着山脚的灌木丛匍匐前进。螺蛳岭的断崖就在前方,月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险峻——崖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岩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只有几道裂缝里长着些倔强的灌木,根系扎在石缝里,是唯一可以借力的地方。崖顶上隐约能看到北洋军哨兵的烟头,一明一灭,像几颗不安分的星星。

    沈砚之在崖下停了片刻,抬头看着那道月光下的断崖,开始往上爬。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尖的皮肤很快就被锋利的岩石割破了。他不觉得疼——山海关的冬天,徒手攀城墙比这难受一百倍,冬天的城砖又冷又硬,指甲抠进去,指甲盖底下全是冰碴。川南再怎么冷,也比不过山海关的腊月。

    身后的八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每个人都将生死托付给了上面那个人的脚后跟。有一个新兵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被下面的老兵一把抓住了脚踝。老兵没有出声,只是狠狠地在那新兵脚踝上捏了一把,意思很明白——稳住,别连累大家。

    爬到一半的时候,崖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砚之整个人贴住崖壁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头上的崖壁边缘探出一张脸,那是北洋军的哨兵,嘴上叼着烟,正在往下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小石头大不了几岁,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显然不认为有人会从这道断崖爬上来。

    哨兵往下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把烟头弹了下来。烟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从沈砚之耳侧擦过去,落进崖底的黑暗里。哨兵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砚之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上爬。他的指甲已经全部磨破了,指尖在崖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

    天将破晓时分,八十个人全部登上了崖顶。崖顶上是一片稀疏的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穿过松林,北洋军的炮兵阵地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三门克虏伯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纳溪城的方向,旁边堆着几十箱炮弹,哨兵只有四个,都围着火堆在烤火,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川南的鬼天气。

    距离那个炮兵阵地,只有不到五十米。八十一比四,胜券在握。然而沈砚之趴在那片松林边缘,透过刺刀的寒光看出去,在北洋军阵地后方,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的营帐。那不是螺蛳岭的守军,那些营帐的规模、营帐外面拴着的战马的数量、还有军旗上那个硕大的“曹”字,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曹锟的增援部队主力,就驻扎在螺蛳岭山脚下。他们爬上来的这道断崖的下面,不是一座孤立的炮兵阵地,而是一整个旅的北洋精锐。

    小石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程振邦临行前那句“你这是去送死”,在这一刻变成了八十一双眼睛齐刷刷投向沈砚之的无言问询。是打是撤?打,这三门炮一炸,整个螺蛳岭都会醒,山下一个旅的兵力围上来,别说八十一个人,八百一个人也不够填。撤,摸黑攀崖千辛万苦爬上来,就这么空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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