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沪上烟云
得这么直白,这么……粗俗。

    “那依沈兄之见……”

    “依我之见,你们在上海,该印报纸印报纸,该发传单发传单,该呼吁呼吁。但更重要的是,”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黄浦江上那些挂着外国旗的军舰,“得有人去练兵,去攒钱,去搞枪炮。等我们手里有十万人,一百门炮,你看日本人还敢不敢这么嚣张?你看那些军阀还敢不敢窝里斗?”

    陈延年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身边。窗外,一艘日本炮舰正缓缓驶过,舰首的太阳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炮舰不大,但在黄浦江上横行无忌,中国的渔船、货船见了都得远远避开。

    “沈兄说得对。”良久,陈延年长叹一声,“是我书生气了。”

    “不是书生气,是心急了。”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急不得。这病是几十年、上百年落下的,想一副药就治好,不可能。得慢慢来,一帖一帖地下药,一年一年地调理。”

    “可我们还有多少年?”陈延年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得骇人,“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在山东驻兵,在福建搞‘亲善’。英国人占着香港,法国人占着广州湾,俄国人虽然倒了,可又来了个更狠的苏俄。沈兄,我们这代人不把事办成,留给下一代,那就真没指望了。”

    沈砚之没接话。他看着江对岸,浦东那边还是一片农田,零星几点灯火,是农家的油灯。更远处,是沉沉的黑夜,没有尽头。

    “总会有人接着干的。”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这代人干不完,儿子接着干。儿子干不完,孙子接着干。只要这国家还没亡,这民族还没灭,就总有人会干下去。山海关的城墙塌了,还有人会垒起来。长江黄河的水干了,还有人会挖出来。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死不了的。”

    陈延年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中有泪:“沈兄,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谭嗣同。”陈延年说,“戊戌年,谭先生本来可以走的,但他没走,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后来他死了,死在菜市口,可他的话传下来了,他的血没白流。”

    沈砚之摇摇头:“我不如谭先生。我没那么大的学问,也没那么大的气魄。我就是个当兵的,带兵打仗,保卫乡土,是我的本分。至于变法救国,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

    “不。”陈延年正色道,“沈兄,你错了。救国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一类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你带兵打仗是救国,我办报写文章是救国,工人在工厂做工是救国,农民在田里种地也是救国。各尽所能,各尽其力,这个国家才有希望。”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陈延年,这个比他大十岁的读书人,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火,烧着一种他不太懂但很尊敬的东西。那东西在山海关的城墙上也有,在川南的战壕里也有,在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的眼睛里也有。

    那是信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螳臂当车也不退缩的倔强。

    “我记下了。”沈砚之说,“延年兄的话,我记在心里。回云南后,我会跟蔡将军说,跟弟兄们说。我们虽然在山沟沟里,但心要和天下人在一起。”

    陈延年重重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这个,沈兄带着。”

    沈砚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四个字:《新青年》。

    “这是我们新办的杂志。”陈延年说,“第一期,刚印出来。里面有陈独秀先生的文章,有李大钊先生的文章,还有鲁迅先生的小说。沈兄带着路上看,到了云南,也给弟兄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中国不只有军阀混战,不只有洋人欺压,还有人在思考,在呐喊,在寻找出路。”

    沈砚之郑重地收好小册子,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一定。”

    陈延年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长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像一面孤独的旗。

    夜更深了。外滩的钟楼敲响十一下,钟声在夜空里回荡,沉重而悠长。沈砚之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清辉。他想起山海关的月光,也是这样清冷,这样亮,照在城墙上,像覆了一层霜。

    那年他二十二岁,第一次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守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说:“砚之,你看这关,这山,这海。从秦始皇修长城到现在,两千年了,多少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打仗,在这里守边。为什么?为的是身后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藤箱,里面是简单收拾的行李。

    “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说,“船票,路费,还有给蔡将军带的药,都在里面。对了,刚才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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