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沿着城墙马道快步上行。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似乎并未被城下迫近的敌情所扰。冰冷的风掀起他大氅的衣角,露出里面紧束的腰带和悬挂的短铳。他没有披甲,只在那件半旧大氅下穿了件厚实的棉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此刻城头上最醒目的焦点。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新兵眼中的惶恐,老兵眼中的疑虑,都隐隐汇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去往正对清军来向的东面城墙,而是先走向南侧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这里守御的是几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新兵哨,队正是一个叫孙老蔫的老乡勇,性子沉闷,但做事扎实。此刻,孙老蔫正满头大汗地呵斥着几个慌得把火绳都掉在地上的新兵蛋子,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
“慌什么!都把脑袋给老子低下!别露头!火绳拿稳了!等老子口令!”孙老蔫的吼声在风里有些变调。
沈砚之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孙老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沈砚之,连忙要行礼,被沈砚之止住。
“孙队正,弟兄们第一次上阵,难免紧张。你越吼,他们越慌。”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新兵的耳朵里。他走到一个面无人色、手里土铳都在发抖的少年身边,伸手,轻轻扶正了他几乎要滑脱的枪管。“握稳这里,对。眼睛看前面,但别死盯着一个地方。耳朵听队正的口令,让你点火,再点。点着了,别急着抬头,数三个数,再起身,把枪架在垛口上,瞄着下面人最多的地方,放。放完了,立刻蹲下,装药,上子铳,等下一次口令。”
他的动作很慢,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聊天的随意,仿佛不是在临阵指导,而是在教人怎么用一件普通的农具。那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小段城墙后所有面色紧张的新兵。“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孙老蔫都诧异地看向他。“是人,第一次面对刀枪,面对要你命、也要你取他命的敌人,没有不怕的。但怕,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回头看看,”他侧身,指向关城内,“那里有你们刚领到的棉袄,有热汤热饭,有遮风挡雪的住处。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从这关城里拿回来的,是从那些以前不把咱们当人看的官老爷手里夺回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风雪:“城下的那些兵,他们来,就是要夺走这些东西!要把咱们再赶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你们答应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胆子稍大的新兵嘶声喊道:“不答应!”
“对!不答应!”沈砚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怎么办?只有打!把他们打回去!让他们知道,这山海关,从今往后,是咱们说了算!咱们的棉袄,咱们的粮食,咱们的命,都得咱们自己挣,自己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待会儿打起来,听你们队正的!他是老兵,知道怎么在城头上活下来,怎么杀敌!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左边,右边,都是你们的弟兄!你护着他,他护着你!咱们三千人,拧成一股绳,这城墙,就塌不了!”
他没有讲太多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说最朴素的利害,最直接的生死与共。但恰恰是这些话语,像一股滚烫的油,注入这些新兵冰冷恐惧的心里,点燃了一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火苗。至少,他们握枪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眼神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沈砚之不再多言,对孙老蔫点点头,转身走向东面主城墙。他一路走,一路观察着防务,不时停下,对一个趴的位置不对的老乡勇低语纠正,或是对负责某段城墙的队正询问火药、滚木礌石的储备情况。他的镇定和有条不紊,像一块磐石,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人。城头上的慌乱气氛,似乎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紧绷的、临战前的沉默。
东面城墙正中,箭楼之下,视野最为开阔。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上了一身利于骑战的皮甲,外面罩着挡雪的斗篷,脸色凝重地用一支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城下。见沈砚之过来,他将望远镜递过去:“*,阵势摆得不小。看中军那几杆大旗,像是永平府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