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看见我自己点着了灯
些影像里的“自己”头顶缠着不同颜色的命运线——有的金红,有的灰黑,唯独到了穿墨绿长袍的那个,头顶空落落的,像被人拿剪刀齐根剪断了。

    “它在我闭眼的时候,接管了我的视线。”

    剧痛突然从左臂炸开。

    楚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折了铜管,尖锐的断口正扎在肱二头肌上。

    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个小血洼。

    他咬着牙念出母亲密室里那行歪斜的誓词,以心头血为引,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小人——那是他七岁时在母亲笔记本上画的,她总说这是“楚家的镇宅符”。

    金雾突然发出尖啸,像被烫到的蛇般缩回青铜匣。

    匣盖“砰”地合上,表面咒文由金转赤,最后凝成个“封”字。

    苏月璃瘫坐在地,捂着心口直喘气;阿蛮的骨笛掉在地上,笛身裂开道细缝;雪狼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大片;灰鸦靠着墙,蓝眼睛里的红雾散了,正盯着楚风臂上的伤口,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都没事吧?”楚风扯了扯嘴角,想去扶苏月璃,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伤口,血珠刚滴到半空就顿了顿,像是被根看不见的线拽了拽,才慢悠悠落进血洼。

    “风哥?”苏月璃抓住他的手腕,“你手怎么……”

    楚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最后那面残镜。

    镜中自己正对着他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比现实里大了三分。

    更诡异的是,他记得自己刚才画涂鸦用的是右手,可镜中那只举着血手的,分明是左手。

    “你们先出去。”他抽回手,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苏月璃还想说话,被他用眼神止住了。

    “我去看看娘最后藏的东西。”他指了指密室深处的暗门,那是他们进来时就发现的,只是一直没时间查。

    众人离开时,阿蛮特意把骨笛塞给他;雪狼拍了拍他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骨头拍散;灰鸦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小心镜子里的。”苏月璃走得最慢,临出密室时回头看了他三次,最后一次差点被门槛绊倒,还是雪狼捞了她一把。

    脚步声渐远。

    楚风摸出打火机点燃随身带的蜡烛,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照出暗门上斑驳的红漆。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咔”的轻响。

    他缓缓转身。

    那面残镜里,他的倒影没跟着转身,而是继续往暗门方向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盏灯——昭明灯的灯身是青铜铸的,灯油泛着幽蓝的光,照得倒影的脸忽明忽暗。

    楚风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在天灵盖上。

    他举起蜡烛,镜中倒影也举起蜡烛,只是那盏昭明灯,还在倒影手里稳稳托着。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镜中倒影没说话,只是笑。

    它的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和之前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个咧嘴笑的倒影,一模一样。

    蜡烛“啪”地掉在地上。

    楚风看着镜中倒影举起昭明灯,灯光映得它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长到几乎要碰到他的脚。

    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小风,要是哪天你看见另一个自己……”

    后面的话被雨声淹没了。

    那年他十岁,母亲的坟头还堆着新土,雨下得太大,他没听清最后几个字。

    暗门在他身后自动打开了。

    穿堂风灌进来,吹得蜡烛火苗乱窜。

    楚风盯着镜中倒影举着昭明灯走进暗门,而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半步都挪不动。

    “楚风。”

    声音从暗门里传出来,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像母亲生前哄他睡觉时的语调。

    楚风的左眼又开始灼痛。

    他摸出怀里的招魂铃,铜铃在掌心被捂得发烫。

    镜中倒影已经走进暗门,昭明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个晃动的影子——那影子的头顶,没有命运线。

    “来了。”他轻声说。

    镜中倒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了。”

    楚风抬起脚,迈向暗门。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和镜中倒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暗门里传来昭明灯燃烧的“噼啪”声,混着不知从哪来的,婴儿啼哭般的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