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炎病根未除,炎症暗藏反复隐患,可七天法定假期,已经彻底走到尽头。
他不敢私自多滞留城里一天,刻在插队岁月里的顺从规矩,时时刻刻捆绑着他的心神。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私自超假归队,队内社员会不会扎堆嚼舌根抹黑品行?
队内秋收整地排班任务,会不会因为他离岗空缺,后续被队长刻意穿小鞋?
这种被生产队规则驯化两年、深入骨髓的敬畏顾虑,哪怕身处高考命运关口,依旧牢牢牵绊着他的决断。
而比队内处分更让他心慌发抖、寝食难安的,是高考线下报名这件头等大事。
他早前确认过手续,下乡落户后户籍完整迁移挂靠生产队集体户,按属地报考规则,必须留守公社本地线下报名,无法跨城异地补办。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国家中断十年正式恢复高考的落地推进速度,快到超乎所有人预判!
此前坊间统一风声,高考摸底开春筹备、暮春统一报名、初夏正式开学。
上级文教部门政策连夜加急调整,全地区报名流程全线压缩提速,毫无缓冲时间,各乡镇扎堆启动线下报名。
全城下乡知青,几乎没人提前预判到报名会骤然提前。
主治医生日日看着他坐立难安、心神涣散、整夜失眠发疯的模样,深知高考对下乡知青意味着什么,无奈长叹一声。
医生清楚再拖延治疗、错过报考节点,这个底子极好的知青会彻底断送前程,最终依规开具用药证明,给他注射医用可的松激素针剂。
一针药剂推入血管,强效药性快速压制皮下活跃炎症,短时间稳住所有不适症状,保障他可以长途赶路奔波。
熬到假期最后一日破晓时分,归队时限分秒不差到来。
金有根双肩背起鼓胀沉重的军用帆布包,包内分层塞满新旧课本、手抄错题本、考点汇总小册子,每一本都是他熬夜淘来的救命底气。
两百多里城乡跨区路途,群山连绵,山道连环弯套弯,老旧木质顶棚长途客车动力不足,像一头负重蜗牛,盘山公路颠簸摇晃整整半日。
车厢煤油烟味、人体汗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他创面隐隐发痒,他死死攥紧衣角,强忍不适感全程紧盯窗外返程道路。
等满身尘土、鞋底沾满黄泥草屑的金有根,踏回红星生产队村口主干道时,橘红落日已经半沉西山,暮色浸染山野,天地快速暗沉下来。
他心急备考报名,压根没心思折返知青小院放下厚重行李,双脚刚踩稳村口柏油路,就被路边扎堆闲坐的队内社员出声拦下。
村口老槐树下,几名中老年妇女搬着矮竹凳纳凉,手里攥着鞋底针线、竹编菜篮,日日守在这里闲聊队内大小事,消息灵通胜过公社广播。
“哟,有根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城里去得太久了!”
开口喊话的是常年驻守大队部打杂、消息四通八达的王大妈,她目光扫过金有根浮肿未消的脸颊,眼神瞬间从熟稔变成极致惋惜。
下一秒,她手里装着青菜毛豆的竹编菜篮五指滑脱,“啪嗒”一声砸在泥土地面上,青绿菜叶散落一地。
“完了,彻底完了!高考大学线下报名,早就截止收材料了!”
周边乘凉择菜、收拾农具的社员闻声瞬间围拢合围过来,脚步声嘈杂,议论声层层叠叠砸向金有根耳边。
“我们全队知青扎堆去镇上报名,都办完手续好几天了,准考证回执、备考统一讲义全都下发到手了。”
“全队整整三十四个下乡知青,手续全部办结,唯独就差你金有根一人!”
金有根大脑轰然一声鸣响,双耳瞬间失聪,周遭所有嘈杂人声、晚风树声、蝉鸣鸟叫,尽数化为空白嗡鸣。
他是全乡为数不多正规县城高中毕业学历,下乡插队两年,兼任村内民办代课教师,文化课功底扎实深厚。
放眼周边三个公社、数十名插队知青,他的学力底蕴,是独一档的存在,全村上下默认,本次高考金有根必定稳稳上岸。
此刻众人看着他风尘仆仆、带病赶路、满怀期许归来的落魄模样,再得知他错失报名的结果,满眼同情、可惜、无力,一道道目光细如钢针,密密麻麻扎透他的皮肉。
“报名……具体哪天截止的?镇上有没有延后补报通道?”金有根喉咙干涩肿痛,声带紧绷沙哑,说话气音微弱,几乎不成语调。
“这五天公社大喇叭早中晚循环播报报名倒计时,村干部逐户上门通知知青,半点消息都没落下!”
年轻男社员抬手指向西边镇政府方向,语气笃定不留余地。
“统一报名点设在镇文教综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