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考生陆续赶至县城分班落脚后,所有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合力挪动厚重实木课桌,拼接床铺整理铺盖。
两张课桌对拼固定,铺一层自家纺织粗布褥子,摆上填充荞麦壳的布枕,就是一方狭小简易床铺,肩并肩躺三人略显拥挤,可对比野外草棚露宿,已然好上百倍不止。
等一百多名考生全部分班安顿妥当,天边晚霞彻底沉落,暮色全覆盖老城,刚好到国营食堂统一开晚饭的时点。
和金有根同一知青点下乡的七名城里知青,自发聚拢扎堆,围在窗边低声闲聊,话题全程绕不开县城独有吃食。
“听说西街国营巷口馄饨摊,鲜肉馅足量皮薄透光,骨汤熬得奶白,一碗定价两毛钱,还附赠自制腌小菜。”
“东门街口老面糖糕一绝,菜籽油现炸出锅,外壳焦脆起酥,内里面团暄软带甜味,咬一口流糖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在场知青个个喉头滚动不停,空腹肠胃咕咕作响,馋意直冲天灵盖。
人群里家境最优渥的省城知青抬手提议,语气满是雀跃:“要不,咱们结伴下馆子敲瓦片?每人匀凑几分钱,凑一桌吃食,好好解解农忙攒下的嘴馋!”
在场人都懂,当下知青圈层口中的敲瓦片,就是后世流行的AA分摊花销,是清贫年月里,年轻人凑钱聚餐专属的通俗叫法,直白又接地气。
提议话音落地,大半知青立刻高声附和,一群人眉眼亢奋,结伴推门往外走,脚步轻快藏不住向往。
教室背光墙角处,一众土生土长的农家考生,只能抬眼怔怔望着知青结伴离去的背影,眼底赤裸裸写满羡慕,眼底深处藏着难以遮掩、刻入骨子里的自卑。
他们全员穿着多处打补丁、浆洗得发硬褪色的土布粗衣,布鞋鞋头磨破缝补多层,衣兜鼓鼓囊囊,只装着家中母亲连夜烙制的粗粮饼、蒸红薯、水煮芋头。
家里给的零钱微乎其微,仅够应急买药,压根没有富余钱款踏入街边馆子,只能默默低头掏出干粮,拧开铁皮水壶喝凉水下咽,全程安静隐忍,无一人出声抱怨命运不公。
金有根冷眼旁观结伴享乐的知青,又垂眸看向墙角沉默啃食干粮的农家考生,心口五味杂陈,百般情绪拧成一团。
他同样馋滚烫鲜肉馄饨、焦香流糖的炸糖糕,下乡三年极少沾荤腥,口欲从没有彻底满足过。
可他心底清醒至极,贴身内衣口袋里叠放整齐的八块七毛零钱,是他砍柴换钱、省掉每日咸菜钱攒下的活命钱,专门用来支付体检工本费、口试资料费,一分一毫都不能挥霍在口腹之欲上。
更关键的是,明日一早即刻开考外语口试,后天全天闭环体检,两场考试决定命运走向,他绝不能跟风闲逛消耗心神,透支仅剩的备考休息时间。
于是金有根避开喧闹人群,缓步走到墙角空余位置落座,低头拿出自家干粮,主动融入这群沉默的农家考生之中。
玉米面混麸皮烤制的饼子放凉后坚硬干涩,用力咀嚼磨得腮帮子酸胀发麻,咽下去剌食道,可金有根一口一口,吃得沉稳又认真。
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养好精气神,稳住身心状态,才能打赢口试、体检这两场改写人生的硬仗。
县文教组提前下发通知,严禁考生私带蜡烛、煤油灯入校,全员无照明物资可用。
金有根背靠冰冷墙面,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教室,心底暗自理清缘由。
校方和县里管控严格,无非是忌惮百名考生群居密闭教室,明火极易引燃木质课桌、棉絮被褥,一旦起火,整栋教学楼无人能逃生,灾祸后果不堪设想。
今夜天色极差,夜空浓黑如同浓稠墨汁倾倒而下,连片星月尽数被厚重乌云遮蔽,窗外零星光亮全无。
天色彻底暗沉后,所有人被迫躺上拼接床铺预备入睡,可关乎大学名额、跳出农门的机遇摆在眼前,全场无一人拥有睡意。
起初只是邻床两三个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闲聊备考心得、村里琐事。
渐渐有人搭话附和,交谈音量不断拔高,说笑打趣、攀比成绩、吐槽农活的声音交错混杂。
短短半刻钟,整间教室喧闹嘈杂,热度堪比白天赶集的农贸集市,人声嘈杂聒噪,刺得人脑仁发胀。
金有根心口焦灼紧绷,脑海里全是口试高频句型、体检筛查禁忌条目,满心只想闭目静养,养足精神备战明日大考。
可他紧闭双眼,耳边嬉笑打闹、闲谈吹牛、挪动桌椅的杂音无孔不入,牢牢钻入耳膜,半点隔绝不开。
他咬牙硬扛整整半夜,大脑昏沉发胀,思绪不受控制跟着杂声乱飞。
时而脑补口试抽到冷门生僻英文对话,直接临场卡壳失分。
时而惶恐体检查出心率不齐、旧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