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李在然缓缓起身,手腕轻轻一抖,赶羊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清亮地穿透山间晚风。
方才两人静坐闲谈的间隙,几只调皮贪玩的小羊羔,竟偷偷脱离了羊群,朝着远处幽深的大峡谷窜去。
那片峡谷荒草丛生、乱石密布,是村里人人避讳的险地,常年盘踞着毒蛇野狼,一旦羊羔深入,绝无寻回的可能。
他不敢耽搁,抬步快步朝着羊群逃窜的方向追去,背影消融在漫天霞光里。
山岗上只剩王婷一人,李在然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字字句句,都狠狠撞在她紧绷的心上,泛起阵阵酸涩酸楚。
她抬手,随手折断身侧一根干枯的荒草杆,干枯的草杆水分尽失,脆得一碰就断,断面细碎干涩,落在黄土上格外刺眼。
她捏着细细的草杆,无意识地在脚下松软的黄土坡上轻轻勾画,心里反复琢磨那句“人的五官拼成一字”。
一笔,一画,横竖撇捺缓缓落下,凌乱的线条在黄土上慢慢成型。
待到最后一笔收尾,一个清晰工整的“苦”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王婷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骤然收紧,瞬间读懂了李在然话里的深意。
原来他从不是劝慰她苦难虚无,而是告诉她,人生来皆苦,众生皆苦,可再苦再难,也只能咬牙熬下去,绝境之中,自有生机。
温热的泪水瞬间冲破桎梏,蓄满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
滚烫的泪珠落地无声,转瞬就被干裂的泥土彻底吸干,不留半点痕迹,如同她日复一日咽下的委屈与心酸。
这一年的初春,来得格外迟缓,凛冽寒冬迟迟不肯褪去,刺骨的寒意盘踞天地,迟迟不肯消散。
转眼二月末,早已过了立春时节,可大地依旧一片萧瑟死寂,看不到半点复苏的绿意。
田埂地皮被冻得坚硬龟裂,踩上去咔咔作响,一脚踏下去就是一个深浅不一的冻土坑,寒风如利刃割面,吹得人脸颊生疼、双耳发麻。
春耕农时不等人,哪怕天寒地冻,村里的农活依旧如期展开,半点不敢耽搁。
社员们个个裹着厚重的旧棉袄,紧紧缩着脖子,弯腰在田里刨土开荒,双手裸露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僵硬,指尖泛着青紫,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中。
王婷待在大队办公室里,看似清闲,实则度日如年,远比下地劳作更加煎熬。
只因大队主任赵子豪,总借着谈工作、安排任务的由头,刻意凑到她身边纠缠骚扰。
他的眼神黏腻猥琐,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说话阴阳怪气、荤素不忌,每一个字都让人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她实在不堪其扰,宁愿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再受精神羞辱,索性主动请缨,跟着一众社员下地刨地挣工分。
如今她的户口、粮食关系全都落在了旺牛村,早已无退路,只能和普通村民一样,靠下地劳作、挣工分勉强度日。
日子一天天煎熬度过,王婷的心里愈发焦灼慌乱,整日坐立难安,满心都是高考录取的消息。
前几日,胡伟从外地寄来了书信,信中字字真切,说他和妹妹胡悦已经顺利完成高考体检,只要体检合格,就坐等录取通知书落地。
可唯独她,半点消息都没有,既没有体检通知,也没有任何录取音讯,仿佛被彻底遗忘。
这一年的高考特殊,不对外公布分数,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一纸通知书,有信即是新生,无信便是彻底留在穷乡僻壤,永无出头之日。
她本想靠着下地劳作避开赵子豪的纠缠,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就被赵子豪强行召回大队办公室。
借口冠冕堂皇,让她专职撰写大队各项工作材料,实则是不想给她半点喘息之机,执意将她掌控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自此,王婷再次坠入无尽的纠缠与刁难之中。
赵子豪每日阴阳怪气、言语施压,句句带着威胁逼迫,还刻意压榨使唤她,端茶倒水、扫地除尘、整理台账,杂活累活全都推给她。
更过分的是,他时常故意临近深夜安排繁重的书写任务,逼着她熬夜加班,意图耗尽她的心力,磨平她的棱角,逼她低头顺从。
为了躲避羞辱,王婷只能想尽办法周旋,要么早早锁死宿舍房门,独自熬到深夜,要么绕道跑去翠翠家暂住避难。
哪怕多走几里漆黑夜路,多受几分奔波劳累,她也心甘情愿,只求能躲开赵子豪的龌龊算计。
她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自我打气的字句,绝境之中,她从未放弃希望,日夜期盼通知书到来,期盼彻底逃离这片泥潭,早日与胡伟团聚。
可她的退让、隐忍与妥协,非但没有换来半分安稳,反而让赵子豪愈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那日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