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份尴尬快要溢出屋子时,二大娘提着暖瓶、端着两只粗瓷碗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边往碗里倒着滚烫的热水,一边开启了热情的推销模式,滔滔不绝。
“六全,大娘跟你好好说说,这是何淑燕,咱们农场的知青,人品样貌、干活本事都是拔尖的!”
“看着瘦小柔弱,实则特别能干,农场里统计员、保管员、代课老师、户籍民警全都干过。”
“如今还是砖瓦窑的女指导员,带着一众知青干活,所有人都服她、敬她,妥妥的能干好姑娘!”
二大娘夸赞得真心实意,满脸骄傲,仿佛夸赞的是自家亲闺女。
夸完何淑燕,她又立刻转头介绍范六全,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范六全,家里六个孩子,他是最小的,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上面两个姐姐、三个哥哥全都成家立业,个个本事过硬,家境体面。”
“大哥是村里的民兵连长,说话有分量;二哥是大队拖拉机手,年年挣满分工,家底厚实;三哥是大队会计,体面安稳,受人敬重。”
“一家人全都勤恳能干,年年挣工分,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红火日子!”
二大娘越说越激动,语气高昂,满眼羡慕:“淑燕,大娘不骗你!”
“他们家条件是真的好,平日里根本不吃黑窝头,顿顿都有白面馍,中午热菜不断,家里男人还能小酌两口,日子滋润得很!”
她顺势拉住何淑燕的手,语气温柔诚恳,画着最诱人的大饼。
“妮儿,你要是嫁过去,新盖的五间大瓦房归你住,宽敞明亮、干净体面。”
“公婆年轻身体好,家里家外的活全包了,不用你下地吃苦受累,你只管享福过日子。”
“再说你公公是大队支书,全村人都要给他面子,没人敢欺负你,往后你就是稳稳的享福命!”
一番话听得何淑燕心头暖洋洋的,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尽数消散。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憧憬起往后的日子,第一次觉得,留在北大荒成家,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归宿。
二大娘说得口干舌燥,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笑着提议。
“眼看也到晌午了,我让六全他二哥开拖拉机过来,拉咱们去镇上馆子吃顿好的。”
“吃完饭你们俩单独走走、好好聊聊,加深加深了解,你看咋样,妮儿?”
还没等何淑燕羞涩点头回应,一旁的范六全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想要主动表现。
可谁都没料到,他刚直立起身,脚下就猛地一滑,身形瞬间失控。
“咣当”一声闷响,他硬生生撞得身前的小木桌狠狠滑移出去。
桌上两碗滚烫的热水瞬间倾倒,粗瓷碗脱手坠落,“啪啪”两声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热水泼洒一地,水汽瞬间升腾开来,场面猝不及防。
紧接着,“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响起,范六全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层层冷汗。
尴尬、慌乱、愧疚,瞬间爬满他的脸庞,整个人手足无措。
何淑燕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胳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四肢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双腿僵硬僵直,根本无法正常屈伸,完全不是普通人失足摔倒的状态。
范六全死死攥住何淑燕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
他抬着头,眼底满是惊恐与愧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声音破碎颤抖,结结巴巴地坦白:“大……大妹子……对、对不起……”
“我……我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脚一直不太灵便……”
“不是二大娘故意骗你……是我……是我怕没人愿意跟我处,特意让她瞒着你的……”
“小儿麻痹症”五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何淑燕的耳边。
她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音尽数消失。
前一秒的所有憧憬、期待、暖意,在这一刻尽数碎裂,瞬间被冰冷的欺骗感彻底吞噬。
巨大的屈辱、狼狈与愤怒,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终于懂了二大娘那句含糊其辞的“小毛病”到底是什么!
根本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伤,是伴随终身、无法根治的顽疾!
她想起自己今早冒着严寒、踩着泥泞奔波半个多小时,狼狈不堪赶来赴约的模样。
想起自己方才满心温柔的憧憬与期待,想起自己暗自庆幸遇到良人的私心。
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联手蒙骗、肆意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