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在那个年代,凭本事考试上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时时望向窗外,北大的校门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失落与不甘,期待与绝望,随着车厢的颠簸此消彼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命运的转折,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即将席卷全国。
彼时,尚没有人知道,再过几个月,一条不胫而走的消息,就会像惊雷一样炸响,把整个天地都翻覆过来。
高考,那副锈涩了十年、被搁置了十年的巨轮,将要在他们的足迹上,碾下再次登程的辙印,将要给无数像刘学红一样的年轻人,打开一扇通往梦想的大门。
她又想起了密云库北的山区,想起了上一年在林业队的那些辛苦日子,想起了挖一个树坑挣一个工分的艰难,想起了顿顿吃不饱的玉米面窝头,想起了手上那些永远消不掉的老茧。
她还想起了前些天,自己作为密云县先进知青点的知青代表,在表彰大会上的发言。
那时候,她还强装坚强,说着“扎根农村、建设新农村”的口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梦想,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这次春节回家,她已经不复是去年离开时那个铁下心来、要战天斗地建设新农村的小姑娘了。
离家的这几年,她第一次真正尝过了乡土社会对异乡人的冷落与斥拒,那种被边缘化、被排挤、被当成外人的感觉,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内心,而76级工农兵学员的唯一名额被抢走的那一刻,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强烈的失落感和不甘,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时间一晃,到了1977年8月,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消息传来。
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一锤定音:“今年就要恢复高考!”
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划破了沉寂的天空,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到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传到了乡村的田间地头,传到了军营的哨所,传到了农场的知青点。
无数被命运困住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疯了似的找课本、凑复习资料,那些被搁置了十年的课本,被翻出来、擦干净,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县城的大礼堂里,挤满了备考的人,椅子不够,大家就自带小马扎,窗台上、过道里、墙角边,到处都是埋头苦读的身影,老师在台上用小黑板讲课,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知识点,生怕浪费一秒钟的复习时间。
恢复高考的消息,绕着北京密云水库上空盘旋了一圈,最终传到了高岭公社四合村林业队。
十一名知青,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全都疯了,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有的抱着肩膀哭,有的用力拍着桌子,有的甚至跑到山上,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
他们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他们的梦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刘学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山上挖树坑,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知青抱着她大喊“学红,恢复高考了!我们能考大学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突然捂住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喜悦,是解脱,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默念:
终于,终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考大学了!
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推荐制的猫腻欺负,不用再藏着掖着自己的梦想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坚持,那些藏在心底的渴望,那些偷偷流下的眼泪,终于有了开花结果的机会!
那一刻,她突然有种后怕。
如果高考没有恢复,如果这个消息没有传来,她兴许还会在这片山里,日复一日地挖树坑、挣工分,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命运不会有任何变化。
或许,她能借着两年后的招工名额回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可大学梦,只会永远停留在梦里,成为她一辈子的遗憾,一辈子的痛。
而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一束光,刺破了她眼前的黑暗,像一声惊雷,唤醒了她沉寂已久的心,让她彻底沸腾起来,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命运转折的希望。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错过,她要拼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凭自己的本事,走进北大,圆自己的大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