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铁箱
    温景行和苏令仪赶到京城北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没有走城门——苏令仪带着他绕到了城北一处偏僻的豁口,那里的城墙在去年大雨中塌过一角,至今没有修好。两个人牵着马从豁口翻了进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走到了安定门内的大街上。夜里的京城比淮安府热闹得多。街边的夜市灯火通明,卖馄饨的、卖卤煮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温景行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低着头,跟着苏令仪穿过三条街,到了一座挂着"永昌客栈"招牌的三层木楼前。

    苏令仪没有走正门。她带着他从客栈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敲了敲最里面那间房的房门。门开了——开门的是萧承煜。

    萧承煜穿着便服,腰间佩着刀,脸色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下颌的胡茬也没有刮干净。他看了温景行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两个人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线昏黄。桌上摊着几沓公文,旁边放着一壶冷茶和两只空碗。萧承煜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抬起眼看着温景行。

    "铁箱呢?"

    苏令仪把马鞍上解下来的包袱放在桌上。包袱用油布裹了三层,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她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只铁皮箱子,大约一尺见方,箱盖上挂着一把铜锁。

    温景行从怀里掏出赵恒转交的那枚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锁开了。他掀开箱盖,几个人都凑近了看。

    铁箱里装了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用黄纸封着,封口贴着一道红签,红签上写着一个"密"字。温景行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纸质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纸。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许监:金线草毒方已由司礼监密侦司验证,可用。三日后由专人送至通州仓。接收密令后,先行试毒于曹家渡口货品,观察时效与痕迹。若查不出毒理痕迹,再行扩大范围。切记:所有试毒记录用完即焚,不得留存。经手者事后一并处置。刘。"

    温景行把信放在桌上。第二件东西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从正德元年到正德三年所有参与金线草毒试验和执行灭口的人员名字,一共二十三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处理状态——"已处置"、"待处置"、"失踪"。二十三个人里面,已经有十五个人后面写着"已处置"。

    第三件东西是一沓当票。一共七张,每张面额都不小,加起来不下三千两白银。当票上写的当物是"古玉"、"名家字画"、"金器"。但温景行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许超自己的——是替别人保管的,或者是赃物换来的现银。七张当票上的当铺名称各不相同,散布在京城各处。

    "许超在洗钱。"温景行说,"他通过不同的当铺把赃物换成现银,然后这些银子送到司礼监。"

    "刘瑾。"萧承煜接过了话头。

    温景行把铁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最后一件东西在铁箱底部。他用手探了一下底板的厚度,感觉不对——底板比箱壁厚。他用匕首的刀尖撬了一下夹层的边缘,薄薄的底板翘了起来。底板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不大,巴掌大小,叠得方方正正。展开之后,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正德二年三月十七。军粮六百石。发往宣府镇国府。经手人:刘。"

    温景行的手指停住了。正德二年三月十七——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温家被抄家前后的日子。六百石军粮,发往宣府镇国府。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温家被定罪的核心证据中,有一条就是"通敌资敌,私运军粮出关"。而现在手中这页纸上写的,恰好是那一批军粮的调配记录。经手人写的是"刘"。和那封灭口信上署名方式一模一样。

    萧承煜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脸色变了。

    "这是——你温家那件旧案里的军粮记录?"

    "对。"温景行的声音很干,"正德二年三月,有人以我父亲的名义从蓟州仓调了六百石军粮,说是运往宣府边关。但实际上,这六百石军粮根本没有出关——它们被截在了宣府的镇国府。然后,有人在账面上伪造了''已出关''的记录,把这笔账栽到了我父亲头上。"

    "但这页纸上写的是''经手人:刘''——不是温。"

    "因为这页纸才真正的经手记录。"温景行说,"外面账面上那套是假的。我父亲签字的那些文书,是被人仿造的。"

    萧承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很安静。

    "温先生——你这家案子,已经不是一般的冤案了。六百石军粮,经手的是刘瑾。这意味着,当年构陷你父亲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地方官员——是刘瑾亲自布局。"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从一开始就没找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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