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暗账
    温景行没有在通州多待。第二天清晨,他退了房,牵着马出了城。他没有走远——出城之后绕了半圈,又从小路折回了通州,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安顿下来。

    土地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把马拴在后院的槐树上,把庙门虚掩上,在正殿的角落里铺了一层干草坐下来。

    他需要在这里想清楚一件事。

    许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曹敬只给了他一个名字,没有说身份,没有说位置。如果在通州这一带活动的人,应该跟漕运系统脱不了干系。但漕运系统的官员他已经在淮安府查了一遍——从卫所百户到仓场大使,没有姓许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方墨锭,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墨侧是"通政司制"四个字。通政司——掌内外奏章的中枢机构。这方墨是在澄心堂退换的,退墨的人去了淮安仓场衙门。许超——会不会是通政司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坐直了身体。如果许超是通政司的人,那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粮库贪腐是一回事,通政司官员掺和进来,就是另一回事。通政司管的是奏章,不是粮食。一个管奏章的官员跟漕粮的账目扯上关系,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在奏章上做了手脚,需要通政司内部的人配合。

    温景行把墨锭收好,站起来,出了土地庙。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他回到通州城里,直奔运河码头。码头上停着十几艘漕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搬运的工人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他在码头边上找了一间茶水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看着往来的船只。

    茶水摊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板倒是硬朗。他给温景行倒了茶之后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抽旱烟,一双眼睛闲闲地望着河面。

    "老伯——"温景行端起茶碗,"跟你打听个人。"

    "谁?"

    "许超。"

    老头握着烟杆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才开口。

    "许——你找许大人做什么?"

    大人——温景行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压住脸上的表情,语气不变。

    "替人带个话。"

    "带话——"老头哼笑了一声,"许大人可不随便接话。他是尚膳监的人,管的是皇帝的口腹,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够得着的。"

    尚膳监。太监。管皇宫膳食的。

    温景行脑子里那根断掉的线,忽然接上了。许超——不是通政司的人,是尚膳监的太监。但一个管膳食的太监,他的钥匙为什么能打开通州仓的密室?除非——通州仓的地下密室,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通州仓的密室。它是尚膳监设在通州的一个秘密据点。

    "许大人——常来通州?"

    "以前常来。"老头磕了磕烟灰,"这半年来得少了。听说在南京那边的尚膳监管事,忙得很。"

    南京。尚膳监。温景行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他放下茶碗,道了谢,起身离开。走出茶水摊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土地庙之后,他在地上铺开一张纸,用炭笔把新得到的信息写下来。

    许超——尚膳监太监,管皇宫膳食。以前常来通州,这半年在南京。通州仓的密室钥匙在他手里。尚膳监的太监为什么会有通州仓的钥匙——尚膳监管的是皇宫里的酒饭饮食,不涉及粮食存储和漕运。除非,许超在通州仓里存了不属于通州仓的东西。

    温景行把墨锭又拿出来,对着光看墨侧那四个字。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通政司制"四个字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尖沿着字的外沿描了一遍。他凑近了看——刻痕不深,但很均匀,不是不小心留下的,是刻意描出来的。

    用刀描字,是在给后来人留记号。

    他把墨锭在手里翻转了几次,确认了刻痕的规律——只有"通"字的左边一笔被描过。他想了想,站起来。他需要找一间工坊,借一把刻刀。

    城南有一间铜器铺,铺子里的老师傅听说他要借刻刀打一个记号,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衣衫整洁不像坏人,便借给了他。温景行回到土地庙,把墨锭固定在地上,用刻刀在"通"字左边那一描位置轻轻刮了一下。

    墨屑剥落。下面露出另一层颜色——不是墨色,是朱砂红。

    温景行的手指稳住了。他放下刻刀,用指甲轻轻剥开周围的墨层。朱砂红的面积不大,只有小指甲盖大小,上面压着一个字——

    "许"。

    温景行把墨锭举到眼前,一字一字地看。通政司制的墨锭里,压着尚膳监太监的字号。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刻意留在墨里的暗桩。何铭发现的那两层"何"字暗记,指向的是何家叔侄。而这一层"许"字暗记——指向的是许超自己。

    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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