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令人窒息的电话之后,赵荣秉几乎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的时间。他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接拨通了金门集团会长石东出的私人号码。两个人简短而急促地交换了几句之后,很快便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随后各自坐上各自的防弹座驾,在夜色中无声地驶向这处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秘密会面场所。
赵荣秉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他就有意识地在为自己铺一条洗白的路。那些早年跟着他在码头上刀口舔血、知道他太多底细的老兄弟,这些年陆陆续续地被他用各种方式打发了出去——有的拿了一笔钱远走海外,有的被安排到了偏远地区的分公司养老,还有极个别不识抬举、不愿意乖乖退场的,也早在几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和工伤事故中彻底闭上了嘴。经过长达六七年的清洗与更迭,如今的胜进集团从表面上看,已经是一家干干净净的上市企业,管理层都是西装革履的职业经理人,赵荣秉本人更是频繁出现在各大慈善晚宴和经济论坛上,俨然一副德高望重的商界名流做派。
可洗白的代价就是,赵荣秉手上能直接调动的黑色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了。当年那些提着砍刀就能堵住一整条街的马仔,如今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被安插在建筑工地当保安队长的老部下。这些人平时吓唬吓唬拆迁户还行,真要让他们去追查一伙专业绑匪的下落,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做房地产的,要是没有黑道上的势力在背后撑腰,寸步难行。拿地的时候,竞争对手会给你下绊子;拆迁的时候,钉子户会让你动弹不得;哪怕楼盖好了,物业管理和装修材料的垄断供应,也都是帮会势力盘根错节的地盘。赵荣秉本人就是靠暴力拆迁起家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行的规矩。所以他才在自己逐渐淡出黑道的同时,选择了一个最强有力的合作伙伴——石东出。
石东出这个人,在汉城地下世界的地位几乎等同于教父。他从九十年代末开始,凭借超乎常人的手腕和魄力,逐步整合了汉城三大老牌帮会——帝日派、北大门派和在虎派——将它们统一纳入金门集团的旗下,完成了从街头暴力团伙到企业化运作的华丽转型。金门集团涉足房地产、娱乐、物流、金融等多个领域,明面上的资产规模丝毫不逊色于胜进集团,而在暗面里所能调动的势力,更是十个胜进集团加起来都望尘莫及。赵荣秉与石东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合作伙伴,不如更准确地形容为一种互相依存、互相借力的共生关系。胜进集团需要金门集团的黑道势力来保驾护航,金门集团则需要胜进集团这样的正规企业来作为洗钱的通道和进军正当行业的跳板。用南边港岛那边的话来说,赵荣秉就像是出钱出资源的大水喉,而石东出则是替大水喉摆平一切麻烦的社团坐馆。
“石会长,”赵荣秉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他这辈子都很少在人前展露过的恳切与低声下气,“犬子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拜托您了。绑匪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要是凑不齐五千万美金,他们就要撕票。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石东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根粗壮的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来回嗅着。他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之下是一双深陷的眼窝,目光沉稳而锐利,像一头蛰伏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猛虎。听完赵荣秉的话,他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地客套道:“赵会长这话就太见外了。令公子我从小看到大,在我心里就跟自家子侄没什么两样。如今子侄出了事,我这个当叔叔的,理所应当要出一份力。这事您放心,只要那帮人还在汉城的地面上,我就一定能把他们翻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了几句,石东出便不再废话,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一名中年男子。这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黑色衬衫,头发烫着一头在这个年纪略显得有些不相称的卷发,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他双手交叉垂在身前,站姿随意却不失恭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介于商人、律师和街头老炮之间的混合气质。
此人便是丁青,金门集团内部最受石东出器重的核心骨干,也是石东出手底下负责对外事务和情报搜集的头号人物。在金门集团这个由三大帮会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中,各个派系之间明争暗斗从来不曾停歇,可丁青却是一个罕见的存在——他不属于帝日派、北大门派和在虎派中的任何一派,他只忠于石东出本人。也正因如此,石东出才放心把最核心、最机密的事务交给他去办。
“丁青,”石东出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你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有没有外地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踩到咱们地盘上来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