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2章 码头夜话凉如霜
发白,一根一根地凸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

    “三天后,你恩师就出事了。不是我动的手,但我没有阻止。我知道那份报告交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可我没有拦住他。我怕——我怕拦住了他,他就会问我为什么知道。我怕他问我为什么知道。”

    “你怕他问你为什么知道。”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冷到了极点。不是冰冷,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像冬天在江边捞起一具浸泡了太久的浮尸时,手指触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怕被问到二十年前你在哪里。你怕被问到门主死前为什么喊你的名字。你怕被问到火灾那晚你为什么不报警。你怕被人知道你站在大火前面一动不动,你怕被人知道你是青霜门覆灭案的亲历者,你更怕被人知道你什么都没做。”楼明之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比进门时更刺耳的尖啸,“所以你又沉默了。跟二十年前一样,你沉默了。恩师死了。又一个人因为你知道太多而死。”

    他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间,站起来。风吹灭了他身后的又一根蜡烛,仓库里的光暗了一大截。许又开的半张脸彻底隐入了黑暗,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在烛光里,那只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看着楼明之,像一个已经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看着那个终于来推他的人。

    “你去哪儿?”许又开问。

    “去找买卡特。”楼明之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把他半张脸的轮廓勾出一道锐利的剪影,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恨了你二十年,是因为他以为你杀了他爹。我现在有证据证明他爹是叛徒——这把匕首,是门主临死前插进最后一个杀手喉咙里的,不是他爹的刀。他爹用的是南洋弯刀,不是青霜匕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十年的沉默,今天到头了。你说的,沉默不是善良。”

    许又开拄着拐杖站起来,背在烛光里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椎骨的旧布偶。“楼队长。”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把喉咙里最后一点水分都挤了出来。

    楼明之没有回头。

    “小心买卡特。他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我要跟你见面。他现在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你。你带着这把匕首去找他,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感激,会是愤怒。”

    楼明之推开铁门,江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蜡烛一股脑儿全部吹灭。仓库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剩下门外的码头上,远处那座老吊机的轮廓在天幕下若隐若现。黑暗里传来许又开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把这个负担卸下来。”门框铁皮上的铆钉在潮气里早已锈透,江风掠过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把整扇铁门吹得像一面被敲破的鼓。

    楼明之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没有回应。他踏进江雾里,码头的地面被夜露打湿,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一声沉重的闷响。对岸灯火稀疏,有几盏在雾中浮着,像纸钱的灰烬被风卷在半空,明灭不定。

    身后仓库深处,老人独自坐在黑暗里。蜡烛全灭了,但他手里还攥着一盒火柴。火柴盒的铁皮被掌心的汗濡湿了二十年,从那个大火映红半边天的夜晚,攥到今天。他始终没有划亮它。

    因为他害怕。不是怕光——是怕光重新照亮之后,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