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发春时的求偶声,不是打架时的嘶吼声,是那种被踩住尾巴的、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像有人拿刀子在一只一只地剜猫的喉咙。
声音从巷子尽头的白家院子里传出来,在猫儿巷的两堵高墙之间来回撞击,传出去好几条街。
巷子东头的张屠夫被吵醒了,他养了十几年的猪,杀了几千头猪,什么样的惨叫没听过,但猫的叫声不一样。
猪叫是嘶哑的,沉闷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里。
猫叫是尖利的,刺耳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扎进脑子里,扎进心里。
张屠夫骂了一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把枕头压在上面,双手捂住耳朵,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巷子西头的李婆婆也被吵醒了。
她跟张屠夫不一样,她没有骂,也没有用被子蒙头。
她披了件棉袄,下了床,趿拉着布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亮很大,挂在半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把整个猫儿巷照得像白昼一样。
每一块青石板上的裂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瓦片上的青苔都能数得过来。
李婆婆看到猫儿巷尽头白景轩的院门大敞着,黑黢黢的洞口像一个张大的嘴。
她在白景轩隔壁住了二十三年,头一回看到他的门半夜开着。
白景轩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关门关得紧。
每天酉时三刻,天刚擦黑,准时关门,上锁,再加一根顶门杠。
那根顶门杠是铁梨木的,手腕那么粗,少说有三十斤重,一头顶着门,一头顶在门槛后面的凹槽里,纹丝不动。
雷打不动,二十三年没变过。
连大年三十晚上都不例外。
李婆婆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敢出去。
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深更半夜的,出去能做什么?
她关上窗户,上了床,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听着猫叫。
猫叫了一夜。
不是一只猫在叫,是上百只猫在叫。
声音从白景轩的院子里传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灌满了整条猫儿巷,从巷头灌到巷尾,从巷尾灌到巷头,来回涌荡。
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高的时候像婴儿哭,低的时候像鬼魂泣。
李婆婆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刚亮,李婆婆就起来了。
她没梳头,没洗脸,趿拉着布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白景轩的院门口。
门还是开着的。
从外面能看到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猫笼倒了好几个,有的歪在地上,有的翻了个底朝天,有的碎成了几块,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地上有血迹,一摊一摊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一朵的梅花。
有猫毛,一撮一撮的,白的、黑的、黄的、花的,在晨风中飘来飘去,像飞舞的蒲公英。
还有一只鞋。
白景轩的鞋。
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纹路清晰,是苏州城里最好的鞋铺做的,一双鞋要二两银子。
李婆婆认得,因为白景轩一年四季都穿这种鞋,春夏秋冬,从不换样。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往院子里喊了两声“白老板”,没人应。
她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飘荡,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探进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脸白得像纸,手里拿的拐杖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停住了。
她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那声尖叫比昨天夜里的猫叫还尖,还利,还刺耳。
张屠夫在巷子东头听到了,手里的杀猪刀差点掉在地上。
上官沉舟到的时候,扬州知府周明远已经在了。
他来得比她还早,卯时不到就接到了报案,连早饭都没吃就赶了过来。
此刻他站在猫舍的院子里,面对着上百只眼睛幽亮的猫和地上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
后悔自己没吃早饭——吃了早饭会更难受,但不吃早饭也没好到哪里去。
空荡荡的胃在抽筋,酸水往嗓子眼里涌,他咽了好几次才压下去。
仵作已经验过一轮了,验完就跑到墙角蹲着干呕,到现在还没站起来。
周明远没有催他,因为他自己也想蹲一会儿。
但他是知府,是朝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