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眸,声音柔和。
“白日里,大人替民女与孩儿巷诸位织户解了围,民女尚未当面谢过。”
“多谢大人相助。”
贾瑞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沈一堂的心思。
他不禁摇了摇头。
自己白日在孩儿巷不过多看了这女子几眼。
落在沈一堂这等惯会揣摩上意的人眼中,竟已成了需要用心安排之事。
身处高位,果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邢岫烟自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俯身绞了一方温热巾帕,双手递到贾瑞面前。
“大人奔波一日,先净净脸罢。”
贾瑞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
这女子确实与他身边诸女都不相同。
像山野寒烟里的一株素梅。
不争春色,也不怕清寒。
纵然无人赏识,她也自开自落,心境安然。
贾瑞心中暗暗点头。
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略一停顿。
答道:“民女姓邢,名岫烟。”
“邢岫烟?”
贾瑞神情微变,竟脱口而出:“你就是邢岫烟?”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不过杭州城中一介贫寒织户女,素来少与外人往来。
眼前这位大人身份尊贵,连沈一堂都要小心伺候。
怎么听到自己姓名时,倒像早已知道她一般?
“大人……听说过民女?”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却已翻起一阵波澜。
邢岫烟在《红楼梦》诸女中,虽着墨不算多,却是极独特的一个。
她乃贾赦正室邢夫人的侄女。
家境贫寒,后来随父母进京投亲,寄居荣国府。
邢夫人本就刻薄吝啬,对这个侄女也不曾真心照拂。
邢岫烟住进大观园后,月钱不够使用,衣食亦无人关心。
甚至冷天里还要将自己的棉衣送去当铺,换些银钱应付日常。
可她从不怨天尤人。
姐妹们邀她作诗,她便欣然同乐。
无人问津时,她也守着自己的清贫安静度日。
不自轻,不自怜,也不因旁人富贵而心生艳羡。
那繁花似锦的大观园,对宝钗、黛玉、探春等人而言。
或是牢笼,或是归宿,或是伤心之地。
对邢岫烟而言,却不过是人生途中暂住的一处屋檐。
有瓦遮头便住,无瓦遮头便走。
她心中的天地,反倒比许多人都宽广。
贾瑞原以为这方世界因果变化,自己未必还会遇到这位金钗。
不想机缘辗转,竟在这杭州城中相逢。
邢岫烟见他久久不语,只一双眼睛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恬淡的脸颊也不由浮起一抹浅红。
心中更生出几分警惕。
沈一堂肯出每月十两银子的高价,只请她来端茶递水、整理书房,本就有些不同寻常。
如今看来,怕是早有让她自荐枕席、讨好贵客的意思。
眼前这位大人倒是生得俊朗,身份也必然极贵重。
换作寻常丫鬟,若能得这等人物青眼,或许还会觉得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可邢岫烟并不愿意。
她虽贫寒,却并非卖身为奴。
更不愿不明不白将自己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轻轻福了一礼。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
贾瑞回过神来。
随口道:“先别走。”
邢岫烟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眼中虽仍平静,却已多了几分戒备。
“大人还有何吩咐?”
贾瑞瞧见她那副模样,便知她多半误会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笑了笑。
若说自己早从一本书里知道她,且颇为欣赏她的品性,她怕是只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说得直白些。
“你可愿跟我?”
邢岫烟眸光微动。
贾瑞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将来随我回神京。”
“你若愿意,你家中的生计,也不必再忧心。”
这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邢岫烟低下眼眸,沉默片刻。
若换作旁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只怕早已欢喜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