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宽阔,水色苍茫。
三艘大船顺流北上。
船帆在风中鼓起,远远望去,像数只白鹭贴着江面掠去。
贾瑞立在码头边,身后跟着沈一堂及数名朱雀司番子和沈府下人。
他这一次要查浙江兵饷被劫案,自不能再随船北上。
火器之事,便暂且交由朱雀押送。
那批从西洋商团手中夺来的火铳、神火炮,皆已封存在船舱里。
待运往金陵,日后便归西厂暗中调用。
至于奥黛丽,则由朱雀一路陪同,先去金陵同薛宝琴的金陵商行接洽。
船头之上,奥黛丽与朱雀并肩而立。
一个金发蓝眸,身段高挑,西洋华裙在江风中微微翻动。
一个红衣冷艳,眉眼锋利如霜。
奥黛丽远远看着码头上的贾瑞。
眸光复杂,似有几分不舍,又似有几分恼意。
贾瑞朝她淡淡一笑。
奥黛丽轻哼一声,转过脸去。
朱雀瞧见,唇角微不可察一挑。
暗道这位异国公主,怕是已经被自家大人给拿下了。
船队渐渐远去。
沈一堂站在贾瑞身旁。
小心翼翼道:“大人,船已走远了。咱们是否这便入城?”
贾瑞收回目光。
淡淡道:“走吧。”
沈一堂连忙引路。
贾瑞与一众西厂番子皆换了便服,骑上快马。
不多时,便进了杭州城。
杭州自古繁华,街市纵横,桥河相连。
一路望去,酒楼茶肆鳞次栉比。
街上车马辚辚,行人如织。
端的是一派温柔富贵乡。
贾瑞骑在马上。
随口问道:“都说杭州风物甲东南,果然不假。沈老板是杭州地头蛇,不知城里有什么好去处?”
他原以为沈一堂会引他去西湖边,赏一赏烟柳画桥、楼台水榭。
谁知沈一堂眸光微微一闪。
笑道:“大人若要看寻常富贵热闹,西湖边自然最好。只是小人倒知一处地方,比西湖更值得大人一看。”
贾瑞看了他一眼。
“哦?”
沈一堂躬身道:“大人请随小人来。”
众人跟着他一路穿街过巷,渐渐离了繁华市井。
眼前巷子越来越窄,道旁房屋也低矮破旧起来。
巷中处处可见晾晒的生丝,门前屋后多摆着纺车、丝架。
家家户户都有妇人、老人、半大孩童在忙碌。
有人洗丝,有人缫丝,有人纺线,有人织布。
机杼声此起彼伏,竟像这条破旧巷子自己的心跳。
贾瑞点点头。
“杭州城里织户倒多。”
沈一堂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处唤作孩儿巷,住的多是靠丝绸营生的织户。
这里出的生丝、绸布,官府都会定时派人收购。织造局里的许多份额,便是从这等织户手里来的。”
贾瑞点了点头,正欲再问,忽然目光一顿。
巷口一户人家门前。
一个年轻女子正挽着袖子,将洗好的生丝轻轻抖开,又细细挂到竹架上。
她身上只穿着青罗布衣,头上木钗挽发,一身荆钗布裙,打扮极素。
可那容貌却极秀雅,眉眼清淡。
肌肤虽不似深闺小姐那般娇养雪白,却自有一种温润干净之色。
明明在做这等粗活,举止间却不见半分粗鄙,反带着几分安贫守分的从容。
最难得的是,此女身上还有一股淡淡书卷气。
像寒门窗下的一枝梅,虽临尘土,却不染俗气。
贾瑞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时,一个学童模样的小孩手里拿着一卷书,匆匆跑来。
“邢姐姐,先生今日讲的这段,我还是不大懂。”
那年轻女子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接过书卷,低头看了片刻。
便柔声笑道:“这是《孟子》里的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那学童眨了眨眼。
“先生说了许多,我仍不明白。”
女子笑道:“这话说的,是人处境不同,所尽之责也不同。”
“若身处贫贱困顿之时,便先修好自己的德行,不叫自己失了本心。”
“若有朝一日得了功名,能济世安民,便要兼顾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巷中织户。
“譬如咱们这些人,虽只是纺丝织布,日子清苦,可若能不欺人、不怨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