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离青州城五十余里。
营外高栅如林,拒马层叠,旌旗一望无际。
远远看去,烟尘半卷,马嘶隐隐。
鼓角之声时断时续,颇有几分兵马重镇的森严气象。
中军大帐内。
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正坐在虎皮交椅上。
手里捏着一封刚由缇骑快马加鞭送来的西厂公文。
这雷镇生得膀阔腰圆,浓眉虎目,颌下一部短须。
坐在那里便似一尊铁塔。
只是那双眼睛虽有武将的锐气,却又时常掠过几分阴沉,叫人不敢细看。
案上摆着几样冷酒残肉。
帐中站着几名心腹亲将,俱都垂手不语。
雷镇将那公文看了两遍,忽然冷笑一声,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西厂!”
“他贾瑞在神京城耀武扬威也就罢了,真当青州是他西厂的地界了?”
众将闻声,皆不敢接话。
那公文上写得分明。
西厂奉旨招安青州绿林,各路山头七日之后,将赴青州兵马司大营接受整编。
届时要青州兵马司拨出营地、粮草,并配合清点兵册、安置降众。
公文口气不容置疑。
仿佛他雷镇这个青州兵马司节度使,只是给西厂跑腿打杂的一般。
雷镇越想越恼。
青州兵马司在他手中经营多年,营中将校十之六七都是他一手提拔。
在青州地界,无论是青州知府,还是地方士绅。
乃至东平郡王府,也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那贾瑞一来,便要把青州绿林数万人塞进他的营盘里整编。
要粮饷、要兵器。
而且那新立的绿营指挥司兵权不归青州兵马司。
此事就算成了,青州地界就多了一支掣肘他的兵马。
到那时,他雷镇手中的兵权,怕是要被削减不少。
雷镇心里正烦躁,忽听帐帘轻轻一响。
一名灰袍文士缓步入内。
此人五十上下,身形清瘦,面白微须。
若不细看,只当是个落魄幕僚。
若细看,便觉此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雷镇见他进来,脸上怒色稍缓了几分。
“洪先生来了。”
那灰袍文士微微拱手。
含笑道:“节帅唤在下来,可是为了西厂送来的文书?”
雷镇把公文往案上一推。
冷哼道:“先生自己看。”
洪先生接过,只扫了几眼,便轻轻一笑。
“看来那位贾副督,果然是少年气盛。”
雷镇冷声道:“岂止少年气盛?分明是欺我青州兵马司无人。”
“他招安便招安,偏要把那群山贼响马送到本帅大营里整编。若这些人入了营,听谁号令?吃谁粮饷?将来若闹出祸事,又该谁来担责?”
洪先生不疾不徐的将公文折好,放回案上。
“节帅所虑极是。”
“青州绿林,素来都是一群杀人越货、反复无常的贼寇。今日见西厂势大,便说愿意招安。明日若见朝廷势弱,未必不会拔刀反咬。”
他微微一顿,眸光阴冷了些。
“贾瑞要功劳,要名声,自然只管把人招来。可后头这些贼寇入了兵马司大营,若是闹出兵变,朝廷问责起来,首当其冲的,却是节帅。”
雷镇脸色越发难看。
这话正戳在他心窝子上。
他本就接了王子腾暗中来信。
信里说得明白。
贾瑞此番青州招安,虽打着奉旨的旗号,实是替西厂添兵买马。
若叫他顺顺当当把青州绿林收编,西厂日后便不只是厂卫衙门,而是真正有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兵马。
王子腾还隐晦提了一句。
太上皇那边,也不愿看到西厂如此坐大。
雷镇自然听得懂。
他是太上皇的人,又与王子腾素来交好。
于公于私,都不该叫贾瑞把这事做成。
只是他虽恼,却也有忌惮。
西厂和贾瑞凶名太盛。
甄家满门,东厂魏进忠,都察院邹应龙,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到头来,还不是折在那小子手里。
如今贾瑞又是奉旨钦差,身后站着皇上和万贵妃。
若贸然对他下手,雷镇心里也有些发虚。
洪先生似看出他顾虑。
便压低声音道:“节帅,机会其实只在七日之后。”
雷镇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