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中松风冷冷,药气沉沉。
偏殿角落里。
摆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
炉火时旺时弱,里头咕嘟咕嘟熬着不知什么药材。
苦涩之气一阵阵往外翻,熏得人头昏脑胀。
贾珍斜瘫在炉边一张旧榻上。
身上那件灰布道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
头发散乱,面色蜡黄。
手里有气无力的摇着一把破蒲扇。
一下下扇着炉子里的炭火,
自打他被撵出宁国府,发落到这玄真观来。
日子便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往常在宁国府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只整日守着这些药炉丹灶。
陪着贾敬吃那些能淡出鸟来的斋饭。
满口苦气,满鼻药味。
连做梦都像泡在药汤子里。
更可恨的是,临出宁国府时。
尤氏与秦可卿两个贱人连一文私房银子都不许他带。
观里虽不曾锁他,可身上没钱。
纵使想趁人不备溜去城中喝酒吃肉,寻个粉头听曲解闷,也是白想。
这些时日下来,他人竟瘦了一大圈。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颓败之态。
他也不是没动过回宁国府的心思。
先前偷偷摸摸遛回去过一趟。
想着自己到底是宁国府正经袭爵的老爷。
便是出了些差池,总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谁知到了门前,才知如今宁府早已换了天。
秦可卿与尤氏把持内外。
他从前那些亲信奴才、俏婢。
不是被打死发卖,便是被撵得干干净净。
门上还守着贾瑞留下的西厂番子。
把他像撵狗一样撵了出来。
一想到那般情形,贾珍便恨得牙根发痒。
猛摇扇子,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迟早有一日,老子要把宁国府再夺回来!到那时,那两个贱人并那小畜生,我一个个都不叫他们好过!”
正骂得解气,外头忽听得一阵轻轻脚步声。
一个小道童自月洞门外探头进来,朝他打了个稽首。
“珍大爷,观外有理国公府的柳彪柳大爷前来拜访。”
“柳彪?”
贾珍先是一怔,随即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这王八羔子,终于想起老子来了!”
他嘴上虽骂,眼里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喜色。
先前他落魄之后,也曾厚着脸皮。
托观中的小道童往几家平素玩得近的勋贵府上递过话。
想着他们若有些良心,便是不送自己银子。
偶尔带自己出去吃喝耍乐一回,也是好的。
谁知那些平日称兄道弟、酒桌上拍着胸口讲义气的货色。
一到这时候,竟全都装聋作哑,无一个搭理他的。
这柳彪,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忽然登门,倒叫贾珍心里生出几分猜疑,也生出几分指望。
他把扇子往榻上一扔。
冷哼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那小道童便引着两个人进了偏殿。
为首之人,一身团花锦袍,腰悬美玉。
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浮滑笑意,正是理国公府嫡子柳彪。
他身后跟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
剑眉薄唇,神色冷峻。
虽站在这等烟火药气之地,身上仍自带着一股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清拔之气。
正是那柳湘莲。
“珍大哥,好久不见。”
柳彪一进门,便满面春风的拱起手来。
仿佛从前那些冷脸不理的事从未有过一般。
贾珍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阴阳怪气道:“哟,柳老弟倒是金贵人,今儿竟想起我这哥哥来了。”
“先前我托人给你送信时,你连半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忽喇巴的找上门来,却不知是刮了哪阵风?”
柳彪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反而笑得越发和气。
连连拱手道:“前些时日家中事务繁杂,一时竟怠慢了珍大哥,原是小弟的不是。今日特来赔罪不说,更是专程来给大哥报一桩喜信。”
“喜信?”
贾珍听得一愣,随即自嘲似的冷笑起来。
“我如今这副鬼样子,连只鸟都不来瞧,还有什么喜可报?”
柳彪左右望了一眼,故意将声音压低几分。
“珍大哥莫非还不知道?太上皇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