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篇话,说得倒也像模像样。
值房里几个御史原先还只当是桩寻常婚约纠纷。
听到后面‘西厂、贾瑞、宁国府’几个字一连起来。
眼神立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一个瘦高御史当即冷笑道:“好个西厂贾瑞!江南那头杀得人头滚滚还不算,回了神京,竟连士民婚姻都敢插手了?”
另一个御使也皱眉道:“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家一户的私怨了,而是厂卫凌压良民,报复都察院,坏我朝纲礼法!”
张华见众御使果然上钩,心里顿时一定,面上却越发装得凄苦。
“诸位大人明鉴!卑职原也不敢仗着身在都察院,攀污朝廷命官,更不敢无端冲撞西厂。”
“只是若连这等事都无处伸冤,卑职便当真不知,该去哪里讨个公道了……”
他说着,竟还当众抹起眼来。
正闹间,外头忽有脚步声传来。
原本议论纷纷的值房,立时便静了几分。
只见一个身量清瘦、面容方正的中年官员,缓步走了进来。
身上绯袍虽旧,神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清严。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值房众官忙都起身见礼。
“见过总宪大人。”
邹应龙摆了摆手。
先未理旁人,只把目光落在张华身上。
“方才你们说的话,本官在外头已听了一半,你且再仔细道来。”
张华忙跪下去,将方才那一套说辞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邹应龙听完,并未立刻发作。
只沉默片刻。
方缓缓问道:“婚书何在?”
张华忙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准备好的旧婚书,双手奉上。
“媒人何在?”
“媒人尚在,乃是城西王媒婆。”
“宁府又是如何插手的?”
“尤家二姐儿如今住在宁国府。宁府仗着国公门第,又有那贾瑞撑腰,便觉我张家小门小户,不配上门了。”
邹应龙听到这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原本就在领着都察院诸御史,借江南旧案猛攻贾瑞。
只是先前那些弹劾,多半仍落在“厂卫专横”“江南杀戮”“勾结颜党”这些朝争路数上。
朝野上下虽也沸腾。
可说到底,离寻常百姓和一般士子的日常仍隔着一层。
但眼下这一桩,却不一样。
因觊觎美色而毁人婚约,强夺民女,依仗厂卫权势凌压士庶。
这样的罪名虽不大,却最容易激起众怒,也最适合大肆发酵。
邹应龙目光微沉,缓缓将婚书放回案上。
“厂卫本为国家爪牙,本该肃奸弭乱,护法安民。”
“若反仗其威势,凌压士民,坏人婚姻礼法,那便不是一人之恶,而是纲纪将坏、国体将倾。”
他这一句说得极重。
值房中诸御史闻言,个个神色凛然。
邹应龙又抬起眼。
声音不高,却越发沉肃。
“贾瑞在江南之事,朝中本已议论纷纷。如今才回神京,便又闹出这等逼婚夺妇的丑事来。
若朝廷再不严加惩处,只怕日后西厂所到之处,士庶皆无宁日,婚姻田产,尽可任其鱼肉。”
“到那时,天下人还要国法做什么?又还要都察院做什么?”
这几句话,像是一锤一锤砸在众人心口上。
当下便有御史霍然起身。
“总宪大人所言极是!此獠不除,朝纲何立?”
“我等当联名上疏,请朝廷严办!”
“不错!先前江南旧案未决,今又添此恶迹,正该并案重参!”
……
一时间,值房中声势陡起。
人人都像找着了一个最堂皇、最稳妥、也最能煽动士林、百姓的着力点。
张华听着四下群声汹汹,心里简直快要乐开了花。
邹应龙看了他一眼。
“此事既涉礼法民情,又涉厂卫横暴,本官自不会坐视。”
“你且先回去。”
“若婚书、媒人、宁府往来文书尚有旁证,都一并备好。”
“本官要的,不只是议论。”
“是要叫朝廷,给天下士林、百姓一个交待。”
这最后一句落下,值房中众人愈发振奋。
都察院这边,很快便定下章程。
由邹应龙亲自领衔,联合数道御史、给事中,再度上疏弹劾贾瑞。
名目不止是江南滥杀、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