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道:“我与贞儿,自幼便在东躲西藏里长大。魔门中人,在这天下原也活得不如野狗。
今日藏山中,明日躲市井,活一日算一日,稍有不慎,便要叫所谓的名门正道斩了脑袋,挂去示众。”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旧事。
可贾瑞却从这几句极淡的话里,听出几分说不出的凉意来。
“后来……”
雨化田又道:“我二人遇上了无生教上一代无生老母。她见我与贞儿资质尚可,便收了我们入教,带回去悉心栽培。”
“无生教?”
贾瑞眼皮微微一跳。
不论是在神京,还是在中州,他都曾与无生教狠狠干过几场。
此时他心中对万贵妃身份的猜想,又更近了几分。
雨化田说到这里,微微喘了一口气,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
贾瑞见状,忙将一股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雨化田却只轻轻摇头。
继续道:“贞儿自幼便比我更聪明,也更狠。入了无生教后,不出几年,便在同辈中脱颖而出。
只是她越长大,想法也越变越大。她觉得,魔门之所以一代代被人追杀、压得抬不起头。
不是因为魔门不强,而是因为我们始终只知躲在阴沟暗巷里,见不得天光。”
贾瑞目光微动。
雨化田唇边那丝淡笑里,竟隐隐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她要的,不是苟活。”
“她要用她的法子,把魔门光明正大的抬到天下人眼前。”
这几句话一出,贾瑞心头顿时一震。
他已隐隐猜到雨化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雨化田偏过头来看着他。
淡淡道:“贞儿继承了上一代无生老母的衣钵,成了新一代无生老母。”
贾瑞缓缓点头。
万贵妃,果然就是无生老母。
只是他心里一时又生出更多疑惑来。
既然她是无生老母,为何后来会被真空道尊与白莲教中人所伤。
又为何躲入宫中,成了万贵妃。
甚至还借西厂之手,反过来不断清洗无生教?
雨化田似知他在想什么,低低笑了一声。
“贞儿成了无生老母后,便一心想用无生教重振魔门,于是毅然进宫,想借大夏皇权,替魔门杀出一条生路来。可我与她理念不同。”
“她要的太大,也太急。”
“我不愿陪她走那条路,便与她分道扬镳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眸色也略微沉了一分。
“后来,她一步步坐到了今日这万贵妃的位置。可无生教内部,却并不太平。
那真空道尊本就野心不小,又与白莲教主暗中勾结,意图合并两教。
贞儿自然不肯答应,结果便中了他们的算计,被真空道尊设计重伤。”
“她无路可走,这才来找我。”
“我若不入宫,她便真撑不下去了。”
贾瑞听到这里,心头也不由一震。
雨化田看着远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我净了身,进了宫。”
“后来,又替她筹建了西厂。”
这几句话一出口,竟比方才说自己满身是伤时还要平静。
可贾瑞听着却是眉头大皱。
净身入宫,筹建西厂。
雨化田嘴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怕是藏了多少血、多少忍、多少割舍,只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了。
贾瑞心中不禁暗道,这魔门中人果然行事邪门偏激。
为了一条路,竟连命根子都能说舍便舍。
雨化田似已有些支撑不住,胸口起伏微乱。
片刻后方又缓缓道:“那真空道尊行踪飘忽,又有白莲教主为倚仗。我这次下江南,本是为了铲白莲教,顺带替贞儿重新把无生教夺回来。”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贾瑞,眼底竟多了一丝认真。
“如今看来,这担子,怕是要落到你身上了。”
贾瑞闻言,正要开口。
雨化田却已微微抬手,将他打断。
此时他体内最后那口真气,已然有了涣散之势,连声音都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我第一眼看到你,便知道你野心勃勃,我也知道你身上有许多秘密。”
“往后,你自然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勉强不了你,也不想勉强你。”
“只希望……日后你若还念着今夜,便替我善待贞儿。”
“如此,我也就没什么可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