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金宝才艰难地开口:“陆老板,您说的这个……我不太懂。
我就知道,咱们这个项目,是把乡亲们的地征了,盖房子卖给城里人。
台资那个,听说也是盖房子,但好象是盖那种……那种特别好的?”
“高级住宅。”陆之野替他补上。
“对对对,高级住宅。”秦金宝咽了口唾沫,“他们要盖高级的,咱们就盖普通的,这不是一回事儿吗?各卖各的,谁也碍不着谁呀?”
陆之野点点头:“是这个理。可如果有人说,咱们盖普通的,拉低了整个片区的档次,让鹏城丢人呢?”
秦金宝这回没有尤豫,脱口而出:“那他凭啥说?咱们的地,咱们的钱,咱们盖咱们的房子,碍着他啥了?他要是觉得咱们档次低,他自己盖高的去呗,又没人拦着他。”
说完,他大概觉得这话太冲,又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瞎说的,陆老板您别往心里去。”
陆之野却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瞎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秦金宝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项目部开会,你一起来。”
秦金宝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蹭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陆老板,我……我就是个泥腿子,我哪会开什么会……”
“泥腿子怎么了?”陆之野打断他,“泥腿子就不吃饭了?泥腿子就不住房子了?明天的会,就是要听听泥腿子的想法。”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秦金宝一眼:“回去跟你爹说一声,明天穿干净点,别给我丢人。”
秦金宝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陆之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相信这不是做梦。
项目部办公室外,夜色正浓。
陆之野沿着工地边上的小路慢慢走着,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踩到几块碎砖头,硌得脚底生疼。路边堆着钢筋、水泥、沙石,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停在一处正在开挖的地基前,低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有积水,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象一面破碎的镜子。
明天,台资那边会出招。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正悄悄逼近猎物。
可他们不知道,猎物早就闻到了他们的味道,甚至已经看到了他们藏在草丛里的枪口。
陆之野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进坑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月亮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
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身后,工地静默在夜色里,象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天亮。
远处,鹏城的灯火阑珊处,隐隐约约有汽车的引擎声传来,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这个城市不睡觉,或者说,这个城市才刚刚醒过来。
陆之野走回办公室,推开门,灯还亮着,那一沓合同还摊在桌上。
他走过去,把它们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在文档柜里,锁好。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笔。
他没有写标题,只是开始罗列数字:征地成本、建安成本、税费、营销费用、预期利润……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最后,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几个字——
底线。
这就是他明天的底牌。不管台资那边出什么招,不管他们在规划上玩什么花样,只要不碰这条线,他都可以跟。碰了这条线,那就是逼着他掀桌子。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东边的地平在线,隐约透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陆之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第一声打桩机的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
而秦金宝回去以后,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的睡不着。
他不太明白陆之野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也生怕自己明天说错了话,给陆之野招来错处。
到时候,别说自己来到陆之野身边工作的,恐怕连拆迁队这个工作,都不能保住。
秦金宝在徨恐当中,久久不能入睡。
可他又不知道找谁说自家父亲或许会有一些办法,但这是项目部的事,不能和村民牵扯太多,要不然会有一定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