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国新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透亮无比。他太清楚王永胜的性子了,妥妥的牌瘾极大、技术平平,逢赌必输、屡教不改。可转念一想,两人同在一个公司打拼、同吃同住、并肩奔波数年,朝夕相处的兄弟情分真挚难得,终究不忍心看着对方窘迫难堪。
“行吧,咱俩一场兄弟,我帮你这一回。”姚国新十分爽快,从自己赢来的一沓钞票里,精准抽出二十张百元大钞,重重拍在王永胜手里,“记住了,下个月发工资,第一时间必须还我!”
王永胜连忙双手接过钞票,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放心姚哥!不用等到下个月,再过两天我手气回暖、逆风翻本,立马就把钱还给你!”
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重新洗牌码牌,眼底瞬间再度燃起不服输、一心想要翻盘的炙热劲头,早已把方才的窘迫抛到了脑后。
与宿舍热烈喧嚣的牌局氛围截然不同,老板娘张君茹的财务办公室内,气氛安静又微妙,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无奈。
张君茹安坐在办公桌前,趁着雨天清闲,低头认真核对公司收支账目、整理薪资台账。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悄悄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车队的年轻司机范小伟。
他磨磨蹭蹭、畏畏缩缩地挪进屋内,双手反复在裤兜里摸索半天,最终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纸币,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嫂子……你看,我打牌把工资输得差不多了,兜里就剩这两百块了。”范小伟低垂着头,神态局促窘迫,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满心愧疚,“这点钱连来回的油钱、路费都不够,实在没法回家了。”
张君茹抬眸打量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懊悔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开口数落:“刚刚发到手三千多块工资,前后才几个小时的功夫,就造得只剩两百了?我早就叮嘱过你们,闲时小玩怡情,千万别上头贪赌,你偏是不听!这下好了,身无分文,等着喝西北风吧!”
嘴上虽是严厉数落,可张君茹的心肠向来柔软。她心知范小伟家境普通,上有年迈老人要赡养,下有年幼孩童要照料,是家里的顶梁柱,若是空着手狼狈回家,定然会引发家庭争执,日子不得安宁。
她轻叹一口气,伸手拉开抽屉:“要多少周转?”
范小伟眼神一亮,连忙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试探:“嫂子,最少得两千才够撑一阵子……”
张君茹无奈摇头,熟练数出一千八百块现金递到他手中:“拿着!把你自己这两百凑上,刚好两千块。赶紧拿着钱回去安顿家事,别在我跟前晃悠碍眼!”
范小伟满心感激,连声道谢,捧着钱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可他刚走没片刻,屁股还没坐热,另一名司机李晓明又探头探脑、忐忑不安地走进办公室,说辞和范小伟如出一辙,皆是打牌输光了工资,没钱回家周转,专程来向老板娘求助借钱。
张君茹心中万般无奈,却依旧心软,斟酌片刻又拿出一千块钱帮他解围。
其实张君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借出去的零散钱款,十有八九都是有借无还,最后只会变成难以追回的烂账。单单是司机们平日里因打牌输钱、临时周转立下的欠条,她的抽屉里早已积攒了厚厚一沓,累计数额多达数万元。
她无数次想过狠心拒绝、不再心软帮扶,杜绝这种恶性循环。可每一次面对这群跟着李大川风里来雨里去、常年奔波吃苦、踏实卖命的兄弟,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做不到冷眼旁观。
这便是千禧年初,大川运输公司独有的职场生态,鲜活又真实,粗粝也温情。
对于厂区这种随处可见的休闲方式,李大川一直有着自己通透且包容的处事理念。他时常跟妻子张君茹坦言:“这帮在外打拼的老爷们,跑一趟长途动辄十几个小时,全程紧绷神经、不敢松懈,还要时刻提防路况、应对交警路政,常年在外奔波,身心早就累到极致。难得遇上雨天停工,能凑在一起玩两把放松解压,总比闲得无聊滋生是非、打架斗殴要好得多。只要不耽误日常出车干活、不影响公司运营,这点小事,随他们开心就好。”
在这座小小的厂区院落里,闲暇打牌消遣,几乎成了工友之间最通用的社交方式,更是这群底层劳动者对抗枯燥奔波生活、消解疲惫压力的唯一途径。
无论是等待装货装沙的空余间隙,还是车辆检修保养的空闲时间,只要凑够三五好友,便能随时开局、消遣时光。手气好赢了钱的人,大方豪爽,主动请客买酒买烟;运气差输了钱的人,嘴上骂两句运气不佳,转头收拾心情,依旧踏实出车干活。
这般简单粗粝的快乐,带着烟火俗世的缺憾,甚至藏着几分不自律的隐患,却无比真实,让人看在眼里、感在心间,满是底层打拼者的无奈与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