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水下。沉枷江在烬京外城东南角有一道水门,前朝末帝修的,用来给奉天殿地宫的水井引活水。水门藏在城墙根下,门洞仅容一船通过,门楣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前朝云纹。三百年来没人走过这道门——边军不知道它的存在,玄甲军不知道它的存在,连苍溟大概都忘了。因为水门内部铺的不是石板,是灭烬苔。整个门洞的墙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苔藓发出的荧光将水道照得像一条沉在水底的甬道。末帝的血三百年前从这里流出去,染过整条沉枷江,三百年后苔藓还在长,血还在渗。
萧烬从马背上翻下来,站在水门外的石堤上。十八名轻骑在他身后卸了甲,将玄甲裹进油布里捆在备用马匹上。马千里已经提前探过水道——水深只到胸口,马匹可以牵过去,但人必须下水。
“殿下。”马千里将一只油布包裹递过来,“水门进去之后是奉天殿地宫的外围水道,水道尽头是一口井。井底就是副鼎。但臣探路时发现井口被封了——不是铁栅,是冰。井口结了一层厚冰,冰面下隐约有蓝光。”
“蓝光?”
“不是烬矿晶石的光。是鼎身上的血纹在冰层下映出来的光。”马千里压低声音,“殿下,那尊副鼎可能还活着。九锁庙的副鼎被毁之前,鼎身上的血纹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但这尊鼎的血纹在冰层下还在发光——蓝光。和主鼎的鼎火一个颜色。”
萧烬将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套干爽的素白常服和一把短匕——母妃留给他的那把。他换下身上那件穿了多日、袖口已经磨破的旧衣,将新衣穿好,匕首插在腰间。怀里十八样东西一样不少,用油布裹了三层,扎得结结实实。他带头走下石堤,踏入水门的水道。水冰凉刺骨,但比戈壁的夜风温柔。灭烬苔的荧光从门洞两侧的墙壁上照下来,将水道映成一条淡绿色的长廊。
水道不长,约莫百步。尽头是一口井——井口比他想像的大得多,直径足有三丈,井沿是青石砌的,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前朝祭文。井口确实被封了,不是冰,是烬气凝结成的晶壳。晶壳半透明,泛着幽蓝色的荧光,透过晶壳能隐约看见井底——很深很深,至少有十丈。井水早已干涸,井底正中央沉着一尊方形副鼎,鼎身上的血纹在水下泡了三百年,竟然还在发光。不是暗红,是蓝——和主鼎的鼎火一模一样的幽蓝。
“这不是末帝的血纹。”萧烬蹲在井沿上,伸手摸了摸晶壳。晶壳冰凉,触感和琉璃一样光滑。他的烬感穿过晶壳,触到了鼎身上的那道蓝纹——它在回应他体内的碎铜片红光。不是排斥,是呼唤。像是同一种东西分开了三百年,此刻隔着冰层认出了彼此。“副鼎上的血纹被苍溟换过了。他用自己的烬气覆盖了末帝的血,把副鼎变成了主鼎的眼睛。这尊鼎还在锁链上——但锁链的另一端不是饕餮,是苍溟自己。”
“那还能毁吗?”
“能。但毁鼎的时候苍溟会看见我们。”萧烬站起来,将手从晶壳上移开,“九锁僧毁西陵副鼎的时候,鼎上的血纹是末帝的——滴血入鼎,血纹中和,鼎碎。这尊鼎上的血纹是苍溟的,滴血入鼎,血纹不会中和,只会把滴血的人的位置传给苍溟。然后他会派烬卫来——不是十二个,不是五十个,是全部。三千烬卫会同时涌向这口井。”
马千里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殿下。弟兄们不怕。”
“我知道你们不怕。但现在不是打的时候。”萧烬从怀中取出虞衡给的仿鼎——那尊拳头大的小铜鼎,鼎底刻着“八鼎已备,唯欠东风”。他将仿鼎放在晶壳上,“虞衡在东海毁鼎的时候,鼎碎之后涌出了一缕白气——历代帝王被抽走的寿命残存。白气升空后向南飘,被主鼎吸回去了。每毁一尊副鼎,主鼎就会吸回一缕白气。苍溟以为这些白气是在帮他恢复力量,其实不是。白气是历代帝王的意识残片,它们会在主鼎内部积压,挤压苍溟的魂魄空间。副鼎毁得越多,苍溟就越强——但他的魂魄空间也越挤。挤到一定程度,他就会被自己的贪婪撑破。”
“殿下是说——”
“我说,我们不需要亲手毁这尊副鼎。让苍溟自己毁。”萧烬拔出匕首,在左腕上划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仿鼎的鼎口上。仿鼎是虞衡用朱砂描的血纹,不是真的血纹,但他滴的血是真的——太祖的血脉,和苍溟同源。血滴进仿鼎的瞬间,晶壳下的副鼎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鼎身上的蓝色血纹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然后晶壳开始碎裂——不是被砸碎的,是被副鼎本身的震颤震碎的。裂纹从井沿蔓延到井底,整块晶壳在几息之内碎成了无数片,落入干涸的井底。
“它在呼唤主鼎。”萧烬将匕首收回腰间,撕下素白常服的下摆裹住左腕,“苍溟现在知道有人在水门动了他的副鼎。但他不知道是谁——因为我滴的血只有一滴,不够毁鼎,只够把它唤醒。他会以为有人要毁鼎,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保护的方法只有一个——把副鼎上的蓝纹吸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