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皇帝出来了。
不,他不是走出来的。
他是被四名烬卫用御辇抬出来的。
承烬帝萧昱。萧烬的亲祖父。二十年前登基时,画师为他绘制的御像上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而此刻坐在御辇上的,是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落尽了,皮肤干枯得像揉皱的宣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他今年,二十岁。
与萧烬同年。
去年他还能自己走路。前年他还能在焚魂节上说完整段祭文。再往前,他还骑过马、开过弓、在御书房里召见过边关急报。
然后,就是一年比一年老。
老得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走了时间。
百官山呼万岁。萧烬也跟着喊,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烬矿粉末,又苦又涩。
苍溟举起烬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那声音清脆得不像凡物,像是什么东西在每个人心尖上咬了一口。
小烬鼎中的蓝色火焰猛然蹿高了三尺。
“祭。”苍溟说。
皇帝从御辇上站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推开了搀扶的烬卫,一步一步走向祭坛。每走一步,他枯瘦的手指就会痉挛一下,像是在被人抽走骨髓。
他走到小烬鼎前,伸出右手,悬在火焰上方。
“大烬朝第三十七代天子萧昱。”苍溟的声音高高扬起,“以身饲鼎,以魂续国。愿烬火不灭,国祚长存。”
皇帝的手按进了火焰里。
没有烧焦的声音,没有痛苦的惨叫。蓝色的火焰温柔地包裹了他的手掌,然后——
抽。
萧烬看见一道极淡的、像是水纹一样的东西从皇帝的眉心被抽出,沿着手臂,从指尖,流进了鼎中的火焰里。
那东西是白色的,白得近乎透明。
那就是“一缕魂魄”。
皇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衰老了一分。他的脊骨弯了,膝盖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骼的皮囊。但他是站着的,依然站着,因为这是焚魂节,天子不能跪。
百官跪了,天子不能跪。
萧烬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然后太子站了起来。
“父皇年迈。”萧承稷的声音响彻丹陛,沉稳,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臣请代天子,入鼎献祭。”
百官哗然。
萧烬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看见父王已经迈出一步。那一步踏得极稳,稳得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苍溟转过头,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痕迹,但萧烬看见了。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苍溟缓缓说道,“按祖制,太子代祭,须在鼎前——”
“不必说了。”萧承稷打断他,“本宫知道规矩。”
他走向小烬鼎。
走过皇帝身边时,他停了一瞬。老皇帝枯槁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气音:“稷儿……别……”
萧承稷没有回应。
他走到鼎前,伸出右手。
悬在火焰上方。
苍溟再次举起烬铃。
叮。
火舌舔上了萧承稷的指尖。
然后一切都变了。
太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头猛地向后仰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鼎中有鬼!”
那声音炸雷一样在丹陛上滚过。
百官呆若木鸡。
“鼎中有鬼!它吃人!它吃了我们所有人!三百年来——”
苍溟的烬铃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清脆的叮,而是一声沉闷的嗡。
萧承稷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嘶吼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向外凸出,死死盯着鼎中的蓝色火焰。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彻底崩溃的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笑着蹲下,像孩子一样抱住自己的膝盖,嘴里开始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别查……别查……别查……”
“太子殿下突染疯疾。”苍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来人,扶殿下回宫静养。”
两名烬卫大步上前,架起萧承稷的胳膊。他没有任何反抗,软得像一具空壳,只是嘴里还在念叨。
当他被拖过萧烬身边时,那双失焦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精准地落到了儿子脸上。
只有一瞬。
但萧烬看见父王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三个字。
别查。活。
然后他被拖进了通天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