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躬身行礼退了出去。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在殿门外的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从云缝里漏下一道宽宽的金光,落在殿脊的琉璃瓦上,把残雪照得发亮。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道金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十指摊开着。他看完了把手合拢了,沿着甬道往回走。
冬天慢慢地过。日子一天一天地重复着,天亮、当值、添油、剪灯芯、回值房、给薄荷浇水、入睡。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夜都不同——有时候他做梦,梦见后山的药圃和石榴树;有时候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窗台上的薄荷那片叶子一直没落,卷着边站在枯茎的顶端,像一个人举着一面小小的旗。
腊月里有一天他当值结束之后没有回值房,拐道去了西市。他在一家卖花木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摊上摆着的几盆冬青和腊梅,问摊主有没有薄荷种子。摊主说有,从一只布袋里摸出一小包干薄荷种子递给他。他把那包种子收进怀里,又走了一段路买了些纸钱和香烛。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回宫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了。
他站在窗台前面,把那包薄荷种子拆开看了看,倒了几粒在手心里。种子又小又干,深褐色的一粒粒,轻轻一捏就能捏碎。他没有把它们种下去,把剩下的种子重新包好放进了暗袋里,和那枚玉佩一起。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宫里有宴席,李世民没有出席。他留在甘露殿里批了一夜的奏疏,把积压的文书全部批完了才放下朱笔。念唐那天不用当值,但他也没有回值房。他站在甘露殿外的廊下守了一整夜,和当值的时候一样,靠着廊柱站着,偶尔往殿门的方向看一眼。殿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雪地上,细细的一道金线。他站在那道金线旁边,冬夜的冷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把领子拢了拢,继续站着。
子时前后宫城外面传来爆竹声,远远的噼噼啪啪的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他听着那些爆竹声,想起后山禅院的除夕夜——往年这个时候母亲会在灶房煮饺子,沈莺儿会上山来一起包,三个人围坐在矮桌前面吃完饺子之后去佛堂点灯。那盏长明灯会在除夕夜里烧得格外亮一些,母亲说是因为过了年就是新的一年了,灯也要亮一些才好。
他站在廊下,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长安月“玉佩握在手心里。玉质被他焐得温温的,月牙形的纹路贴着他的掌心。他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抬头看了看天——正月里的夜空格外清朗,星子在冷空气里亮得扎眼。他看了一会儿星星,又低头看了看脚前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灯还亮着,细细的一线落在雪地上。
过了正月,天气开始慢慢转暖。虽然还是冷,但风里那股刺骨的锋劲儿已经钝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刮,更像一块凉布轻轻拂过。街面上的雪化尽了,露出了青砖和黄土的颜色,偶尔能看见墙角有草芽冒出来,细细的、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开春之后的一天,念唐跟李世民告了假。他说去后山种树,把母亲选好的那棵银杏树苗种下去。李世民批了假,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明天一早。李世民点了点头,从案角那只匣子里摸出那把铜锁递给他——“把这个带回去。她让你带走的,朕留了这么久,该还回去了。“
念唐接过那把铜锁。锁面被摩挲得比之前更加光亮,桂花纹路的刻线里还留着一丝细细的灰尘。他把铜锁收进暗袋里和那枚玉佩并排放着,两者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站了一息,躬身行了礼退出了甘露殿。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一只包袱出了城。包袱里装着一把铜锁、一枚玉佩、一小包薄荷种子。他从西市的花木摊取了一棵银杏树苗,用湿布包着根,一路捧着。春寒料峭,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没有吐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着。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换换手,把树苗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走。
他走到慈恩寺后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山路上残雪化尽了,露出青石板的本色和缝隙里钻出来的几丛新草。他沿着熟悉的路径往上走,经过了山腰那棵松树的时候没有停,一直走到了禅院门口。
院门锁着。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和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药圃的土面还是平整的,石榴树的枝条上鼓出了细小的芽苞,灶房的烟囱是空的,屋檐底下那颗挂过辣椒串的钉子还在。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前面,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的陈设和他收拾好离开时一模一样,床榻上的被褥叠着,药柜的抽屉合着,窗台上那盆薄荷不在了——已经被他带走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站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院子,朝那片坡地走去。
坡地上的那棵老松树还在,树冠比冬天时显得更绿了一些,松针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墨绿色。他在松树底下站定,把银杏树苗放在脚边,把包袱解下来搁在草地上。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坑。土是湿的,春雪化了之后渗进了土里,用随身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