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考那日,考场内外挤满了八旗子弟,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个个身形拔高、筋骨强健。
唯独穆宁年纪最小,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人群里看着格外稚嫩。
起初在场的考官、围观的生员,没人把这个十岁孩童放在眼里,只当是哪家勋贵子弟仗着家世过来凑热闹。
可等骑射开考,所有人都看愣了。
别家子弟或是控马不稳、箭势歪斜,或是拉弓费力、准头极差,十箭里能中三四箭就算不错。
唯独穆宁,翻身上马姿态利落,身形稳稳贴伏马背,策马绕场匀速奔驰。
不管马匹如何起落颠簸,他手上力道稳得惊人,搭箭、拉弓、瞄准、射出,动作一气呵成。
一连十箭,箭箭稳扎靶心,无一空箭,力道均匀,准头惊人。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便是低低的哗然赞叹。
谁也没想到,一个十岁稚童的弓马功底,竟碾压了在场大半年长旗人子弟。
骑射一关,穆宁轻轻松松拿了头等甲等。
轮到后场笔墨文章,更是让一众考官彻底改观。
彼时旗人院试,大多官宦家年纪稍小的子弟只会死背制义套话,行文刻板僵硬,立意浅薄。
可穆宁的卷子完全不同。
他熟读经义,根底扎实,字句章法规整严谨,合乎八股制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最难得的是,他不呆板,借着经义立论,条理清晰,格局开阔。
寻常孩童写文章,只会咬文嚼字、堆砌辞藻,看着华丽,内里空空。
穆宁毕竟在现代考过公,最是知道这些题目该如何答。
不只是要答得好,还要答到主考官心里去。
同样的圣贤题目,旁人写得浅显狭隘,他却能层层拆解、有理有据,立论中正,观点独到却不越矩,句句落在情理法度之间。
几位主考大人轮番传阅他的考卷,越看越是惊叹。
起初见他年纪太小,众人还带着几分轻视,读到文末,早已收起所有小觑之心,连连点头称赞。
“小小年纪,行文老练沉稳,章法滴水不漏,难得,实在难得。”
“不止文笔绝佳,胸中立论格局,远超寻常童生,绝非寻常稚童能有。”
一场院试下来,穆宁凭实打实的本事,骑射冠绝全场,文章惊艳考官。
十岁之龄,一战成名,轻轻松松拿下旗人秀才功名。
消息传出去,满城皆惊。
谁都知道哈达家出了个天纵奇才的少年,小小年纪,文武双全。
然而纵使穆宁十岁院试一鸣惊人,顶着文武双绝的天才名头,可在遍地权贵宗亲、暗流汹涌的京城,这点少年盛名,终究算不得什么。
偌大皇城,最不缺的就是天资卓绝的子弟、家世显赫的贵胄,一时风头,在朝堂滔天变局面前,轻如鸿毛。
谁也不曾预料,穆宁考中秀才不过数日,京城风云骤变,震动朝野的大变轰然降临。
当朝太子被废,储位悬空,九子夺嫡的纷争彻底摆上台面。
胤禛与胤祥深陷风波中心,被卷入层层纠葛,难以脱身。
那段时日,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京中勋贵官员个个夹紧尾巴做人,生怕牵连获罪。
胤祥因屡次为太子进言、替其挡下诸多纷争,触怒圣颜,被康熙下旨圈禁府中。
虽未曾重罚羁押,只是闭门自省,却也足以让这位曾经圣眷最浓的十三爷,跌落云端。
穆宁日日悬着一颗心,即是担忧自家阿玛常年替胤禛奔走,会被顺势牵连,落得家宅不安的下场。
也是担心胤祥会在这段时日患上腿疾。
万幸哈达行事谨慎,始终藏于暗处,从未显露锋芒,这场滔天风波最终未曾波及穆宁一家。
这场储位之乱,整整闹腾了半年有余。
朝野几番震荡,局势渐渐平稳,失了圣宠的皇子纷纷沉寂,纷争暂时落幕。
也是直到这时,闭门许久的胤祥,才终于再度登门。
时隔半年再见,胤祥眉眼依旧温和,望见院中伫立的穆宁,依旧习惯性扬起笑意,待人如初。
可穆宁一眼便看出来不一样了。
从前的胤祥,是天家骄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眼底是肆意坦荡、无所顾忌的少年锐气。
如今笑意依旧,眼底的锋芒却敛得干干净净,多了几分沉淀的疲惫与沉稳,再无往日肆无忌惮的阳光开朗。
他缓步走上前,自然伸手揽住穆宁的肩头,不免感慨:“半年不见,长得真快,都到我肩膀了。许久没带你出去,走,去百味斋。”
穆宁静静看着他沉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