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陆时年把手里的毛巾往铁丝绳上一搭。
沈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时年是这个反应。没有暴怒,没有附和,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老陆,你可不能因为……”
“这事我知道了。”陆时年打断了沈砺的话。
他转过身,没再给沈砺一个多余的眼神,直接迈开长腿往营部的方向走去。宽阔的背影在风沙中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
沈砺留在原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慌。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嘴里低骂了一句,也转身离开了。
……
天色擦黑的时候,陆家院里的烟囱里正冒着细长的白烟。
林菀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正翻滚着,上面架着个竹蒸笼,里头是她下午刚揉好蒸上的二合面馒头。
旁边的小火炉上,炖着个砂锅,里头是用中午炼好的猪油渣加上干辣椒、大白菜帮子闷的一锅菜。那股子油亮鲜香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火封好,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到堂屋的桌前坐下,单手托着腮,盯着门口的方向。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林菀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昨天那顿红烧肉,是陆时年出了力。她虽然咸鱼,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既然约定了先演一阵子夫妻,等领导回来再办离婚,那这段日子总得把表面工作做足了。
搞好关系,好聚好散。这是林菀此时最真实的想法。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已经划过了七点。
林菀白天跟那群文工团的女兵斗智斗勇,也是耗了些精神的。这会儿屋里暖烘烘的,她眼皮子开始打架,脑袋顺着胳膊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几次差点磕在硬邦邦的桌面上。
“当啷——”
院子外头那扇平时都关不严实的木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属于军用皮靴踩在青砖上那种特有的、极其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
林菀猛地惊醒。她赶紧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把脸上的倦意压下去,站起身三两步蹿进灶房,抓起一块抹布垫着,把那锅热气腾腾的白菜油渣端了出来。
“陆营长,回来啦?”
林菀把菜放在八仙桌正中间,又麻溜地从蒸笼里捡出两个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搁在碗里。她转过头,正准备挂上一个客套又和气的笑容。
话还没说完,林菀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陆时年推门进来了。
他连那顶沾了些灰土的军帽都没摘,就那么像一堵墙似的杵在堂屋门口。外头入夜的冷风顺着他高大的身躯灌进屋子,一下子把屋里的热乎气吹散了不少。
陆时年没看桌上那冒着热气的饭菜,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林菀。他那双常年冷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温度,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林菀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搓了搓手,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旁边的凳子上。
“你这是怎么了?拉练不顺?”林菀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时年没回答。他迈开长腿,直接走到八仙桌前。
他把手伸进军裤的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币和票证。
“啪。”
陆时年把那些钱票拍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极其刺耳。
林菀愣住了。她的视线落在那叠钱上,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底下还有几张细粮票和肉票。加起来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是军区后勤处批下来的。”
陆时年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冷硬,就像是在公事公办地给下属发抚恤金。
“昨天你画敌特画像的辛苦费。一百块,加几张细粮票。”
陆时年盯着林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空气里。
“钱放这儿了。收好。”
林菀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陆时年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她嘴角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
林菀动作极其自然地把那张大团结拿起来,手指在那略显粗糙的纸币边缘搓了两下。
“军营这大地方,出手就是大方。”林菀把钱和票仔细叠好,塞进自己那件大花袄的内兜里,还顺手在兜外面拍了拍。
她抬起头看他,眉眼弯弯,语气里透着股子实实在在的愉悦。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帮我们那里的公安局画过几个偷牛贼的像。那局子里的干事可没你们这么财大气粗。这一百块,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行,这钱我收得心安理得。”
陆时年没接这茬。
他像一堵墙似的站在那儿,视线从她那张点着红疙瘩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八仙桌正中间那个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