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先出来了。
她换上了那件暗红色的方领西装，下头配着那条深灰色的羊毛长裙。这年头的长裙用料扎实，重垂感很好。她把原本扎得有些松散的辫子解开了，黑亮的长发散在肩头。
虽然脸上还是那些扎眼的红疙瘩，但这身衣服一上身，把她那种原本藏在骨子里的、跟这大西北风沙格格不入的气质给勾了出来。
那方领的设计露出了她一截子白皙且线条优美的脖颈。暗红色不仅没让她显得老气，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和高级感。
哪怕是站在那儿不说话，也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劲头。
陆时年转过头。
他的视线在林菀身上停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衣服穿对了，人是真的会变个样。
他原本只是想，既然要随军，总不能让她穿得太寒碜，免得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
“咋样？”林菀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心里其实也挺惊讶。这衣服虽然款式没法跟现代比，但这裁剪是很考究的，把她身材的优点全给显出来了。
“还行。”陆时年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就这样吧。同志，这身也包起来。”
他又一次掏出了钱包。
旁边那几个售货员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这会儿全都消了音。她们看着陆时年的眼神那是又嫉又羡。长得这么俊，当着官，还对这丑媳妇这么大方，这世道上哪儿找这种好男人去？
“这嫂子命可真好。”一个年轻售货员小声跟同伴嘀咕，“丈夫掏钱时候连个眉头都不皱。”
林菀从镜子里瞧见了售货员的表情，又回过头去看陆时年付钱的背影。他正低头核对着找回来的零钱，动作仔仔细细。
这男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办的事儿……是真没得挑。
王春华也换好了那件天蓝色的衬衫走了出来。
那颜色蓝得纯正，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沈大勇在那儿搓着手，傻笑个不停。
“好看，真好看！春华，这件也买了！”
沈大勇也不含糊，从兜里数出皱巴巴的票子递了过去。王春华心疼得脸都皱了，嘴里嘟囔着贵，眼底却全是笑意。
“你个败家爷们儿，挣点钱全花我身上了，麦子过冬的棉鞋还没着落呢。”王春华数落着，可手却紧紧抓着沈大勇的衣角。
“挣钱不就是给你和麦子花的嘛。”沈大勇憨厚地笑了笑，“只要你喜欢，这钱花得值。”
王春华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啐了他一口，却没松手。
林菀站在旁边，看着这两口子朴实又热乎的劲头，忍不住打趣道：“哎哟，华姐，沈大哥，你们这恩爱秀得我牙都要倒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可别把咱们麦子给羞着了。”
“林妹子你就会拿我开心。”王春华有些羞赧地推了林菀一把。
逛街结束，几人决定回家。
沈大勇开着那辆糊满泥巴的老解放，一路上引擎吼得震天响，往着军区方向开回去了。
车厢里颠得厉害，麦子到底是个孩子，闹腾了一上午，这会儿趴在王春华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巴偶尔还砸吧两下，估计是在梦里还惦记着那颗大白兔奶糖。
“营长，妹子，今儿真是麻烦你们了。”沈大勇一边把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巨大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往后瞅，嘿嘿干笑着。
陆时年坐在副驾驶，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大腿上，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
“行了，专心开车。”陆时年嗓音低沉，“回了连队，把心思多往训练上放放。”
沈大勇赶紧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越发利索。
林菀坐在后排，手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全是刚才在百货大楼的战利品。她转头看向窗外，戈壁滩上的荒凉在夕阳下被染成了一层暗金。
“妹子，记得常来找我串门啊。”王春华压低了嗓门，生怕吵醒了闺女，眼神里全是依依不舍。
“放心吧华姐，这地方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林菀拍了拍她的手背。
卡车停在二号院门口。
沈大勇停稳车，想下来帮忙搬东西，被陆时年一眼给瞪了回去。
“赶紧带着老婆孩子回去。大晚上的，风冷，别把孩子折腾病了。”
沈大勇缩了缩脖子，没敢坚持，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这才重新发动车子。
卡车屁股冒出一阵黑烟，带着麦子奶声奶气的“仙女姐姐再见”，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陆时年拎着那几大包沉甸甸的衣服，林菀抱着自个儿的小挎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屋子里冷清得很，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林菀把挎包往八仙桌上一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