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会有期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盖儿叮当作响,“林菀,你这怎么回事?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是不是嫌工资低了?那津贴的事儿,我正打算跟县局打报告,再给你往上提提……”

    “不是因为钱的事。”林菀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那是为啥?”赵寿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全是可惜,“你这手画画的本事,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你才十八,假以时日,去省厅甚至去京城那都是迟早的事儿!你现在辞职,不是胡闹吗?”

    林菀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下摆,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无奈。

    “家里给定了一门亲。”

    屋里瞬间安静。

    赵寿山张着嘴,半晌才缓过劲儿来,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定亲?多大的事儿啊,定亲也不影响上班啊!你是咱们公社的人才,咱这儿还没保守到结婚就不让上班的地步。”

    “不是在本地。”林菀抿了抿唇,“是军婚。人是大西北那边的,领了证,我得过去随军。”

    一听“大西北”、“军婚”这几个字,赵寿山彻底没话说了。

    他也是军转干出来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军令如山,家属随军那是支持国防建设,他总不能拦着人家去支持革命吧?

    “大西北啊……”赵寿山长叹了一口气,摊在椅子里,“那地方苦啊,风沙大,一年四季见不着几回绿。你这细皮嫩肉的丫头,去了受得了?”

    “受得了受不也得去。”林菀自嘲地笑了笑,“证都领了。”

    赵寿山盯着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惋惜。这可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苗子,多少次大案子陷于僵局,都是靠着这小姑娘的一支笔峰回路转。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赵寿山摇着头,提起笔,在那封辞职信上迟迟落不下笔。

    “赵所长,您也别这样,我就是去看看。”林菀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缓解一下屋里压抑的气氛,“说不定我还会回来呢。到时候,您还得收留我。”

    赵寿山被她这话顺势给逗乐了,笑骂道:“你这丫头,净瞎说!那是随军,又不是去探亲,哪能说回来就回来。不过……”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菀菀你记住,只要你愿意回来,这派出所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谢谢赵所长。”林菀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个躬。

    林菀离开前还把画好的头牛的画像留下了。

    手续办得很快,也就是几张表格的事儿。

    办理辞职的民警提醒:“明天可能还是需要你来所里再办个手续。”

    林菀点点头,“行。”

    出了办公室,林菀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小办公桌。

    桌上摆着几个洗得干净的玻璃罐子,里面插着几支路边采的野花,早就蔫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炭笔、橡皮和几本已经画了一半的速写本。

    几个平时关系好的民警围了上来。

    “菀菀,真要走啊?”

    “去大西北随军?天呐,那得多远啊。”

    “以后谁帮我们画那帮坏蛋啊,这工作可没法干了。”

    林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应和:“哪有那么夸张,没了我,地球照样转。这几支笔留给你们,都是我托老二从省里买的好货,别浪费了。”

    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带来的木头箱子里。

    炭笔尖扫过纸张的沙沙声,深夜里反复修改线条的疲惫,还有抓到犯人后分到的那几个肉包子……

    这些细节在脑子里飞速掠过。

    收拾好后,林菀抱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各位,后会有期。”

    .......

    回去的路上,日头更毒了。

    林向南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链子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以前这条路,林向南总是骑得飞快,嘴里还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或者跟后座的妹子吹嘘他又在哪里跟人掰手腕赢了。可今天,他闷着头,两条大腿机械地踩着脚蹬子,背上的汗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

    风是热的,卷着路边的尘土扑面而来。

    “三哥。”

    林菀坐在后座,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腰,“前面有个坑,看着点。”

    林向南手里的车把猛地一晃,车轱辘险险地避开了那个土坑。他没像往常那样咋呼着喊“好险”,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半晌,前面的风里才飘来他那带着点鼻音的声音。

    “菀菀,要是那姓陆的小子给你脸色看,你就给哥写信。别报喜不报忧,听见没?”

    林菀看着他那个汗津津的后脑勺,伸手把他后背上被汗水黏住的衣服扯开了一点,让他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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