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婆娑,缥缈水雾朦朦胧胧,沿廊而下。
油纸伞歪到一旁,斜斜雨丝倾落在沈荔肩上。
水雾凝聚在沈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双足如深陷泥土,动弹不得。
沈荔艰难抬脚,一步一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马车中女子的容貌便清晰半分。
她听见宫人亲切唤那女子——
五公主。
五公主赵明珠,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喜爱的孩子,且和陆时玖自幼相识。
他们之间的羁绊,比自己和陆时玖……不知早了多久。
回忆接踵而至,好似沉重的雨珠闷闷砸落在沈荔身上。
眼前灰蒙蒙一片,雨丝连成水雾在沈荔眼前蔓延而开。
沈荔恍恍惚惚,好像一头扎入过往的漩涡。
那年冬雪冰冷彻骨,冷冽的寒意层层裹挟着沈荔。
身后是如同豺狼虎豹的皮货庄庄头,身前是厚重抹不开的雪色。
沈荔气喘吁吁,羸弱的身影在长街上飞奔疾行。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
她知道自己逃不开,可沈荔半点也不敢停歇。
她害怕被庄头抓住卖入秦楼楚馆,害怕自己陷入沼泥,从此万劫不复。
差点迎面撞上马车时,沈荔吓得跌跪在地。
双手撑在雪地中,她一张脸冻得通红瑟瑟发抖。
彼时沈荔不认得陆时玖,却也知道那是贵人的车舆。
在京城,得罪了贵人,和死无异。
沈荔以为自己会挨揍,以为自己会受罚,可她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双黑色缎面平底靴。
蒙蒙雪雾在陆时玖身后飘动。
他单手抬起沈荔,漆黑瞳仁惊诧闪动。
稍纵即逝。
当时沈荔想不通陆时玖那一闪而过的诧异是为何,如今却懂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对你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这张脸。
因为这张和五公主有九分相像的脸。
怪不得,怪不得陆时玖偶尔会盯着自己的脸出神。
也怪不得陆时玖并未将那尊芙蓉石小人送给自己。
从一开始,那就不是自己的。
沈荔泪流满面,氤氲水雾在眼前涨起。
她低头细看怀里的小人。
从发髻到眉眼,再到细小白净的手指。
陆时玖在芙蓉石镌刻下的苦功夫与心血,此刻都化作利箭深深扎入沈荔心口。
万念俱灰。
双膝一软,沈荔扑跪在地。
雨水浸透了她的锦裙绣花鞋,耳边嗡鸣轰响,沈荔浑身狼狈不堪。
晚了一步的青禾匆忙赶来,瞧见跌跪雨中的沈荔,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步履匆匆奔至沈荔身旁,双手捧起沈荔的脸,丝帕在她眉眼擦了又擦。
青禾满面震惊:“姑娘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膝盖受凉可不是闹着顽的。”
沈荔神色恍惚,踉跄被青禾托抱起身。
手中的芙蓉石没拿稳,险些跌落在地。
青禾惊呼出声,一个头两个大,急不可待接住芙蓉石,嘴上念念不休。
“还好还好,没摔着。”
碎碎念唤回了沈荔迷失的思绪,沈荔慢吞吞转首,芙蓉石如绵针刺痛双眼。
理智化为乌有。
沈荔一把夺下芙蓉石,高高抬起双臂往青石板路摔去。
可最后的最后,沈荔还是没舍得。
她无力跌跪在青禾身上。
心如刀绞。
……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皮作坊,皮作坊呛人刺鼻的气息无孔不入。
生皮子泡在水中,浓烈的血腥气熏得沈荔睁不开眼,连嗓子都是干哑的,犹如冒烟疼痛难忍。
沈荔捂着喉咙,在皮作坊摸索着往前走找水喝,踉踉跄跄,时不时撞上皮作坊忙活的大人。
大人满头大汗,一把拎起沈荔嫌弃往外丢去。
摔得狠了,沈荔也不敢大声嚷嚷叫屈,艰难咽下喉咙的哭腔,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跌跌撞撞避开忙活的大人。
瘦弱的身影在一片脏污中穿梭。
恶心的气息无孔不入,沈荔眼泪直流。
终于,一口水井出现在沈荔眼前。
沈荔眼睛一亮,拔腿往前跑。
甘洌的泉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沈荔眯起双眸,伸手再要:“水,我要水……”
低低呓语从喉咙溢出。
有人捧着茶杯,单手扶着沈荔双肩,一点一点给她喂水。
沈荔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