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入苏之时,是“不敢为主而为客”,以退为进,引谢临先攻
次以皇权压服熊晖,借兵立名
复以万民之伞,折何彦明于阶前。
三局定,官势已倾,商脉已裂,兵权已易。
唯最难啃者,缩于高墙之内!
宦者,非文非武,不受铨选,不奉兵符。
其背倚内廷,手通司礼,耳达天听。
魏子可褫何彦明绯袍,而不可越织造局之门槛。
此规矩也,亦棋盘之上不可轻越之界石。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
苏州驿馆二楼,窗扉半摇
檐角铜铃轻响,音泠泠,碎玉盏。
帘外风柔,花气侵衣,燕剪晴波。
案上墨痕未干,魏逆生拈笔濡毫,正拟一道奏疏。
疏已书至中段,字迹清峻瘦劲,力透纸背。
【……苏州何彦明既已革职听参,苏州府务不可一日废弛。
随臣至苏,查副使张载
其历任大名府通判三载,素有干才,于清查寺产案中尤见勤能。
拟暂委署理苏州府印,俾便接续清查,以安民心。
伏候圣裁……】
笔锋方落“裁”字,门外音起。
崔福趋入,躬身禀道
“公子,沈东家到了。”
魏逆生搁笔,抬目一笑,淡如茶烟
“请。”
沈明轩跨槛而入,青绸直裰,腰束素绦。
入得门来,先整衣冠,恭恭敬敬朝案前作了一揖
“草民沈明轩,拜见魏大人。”
“沈东家不必多礼。”
魏逆生未起身,只抬手示旁座,语声温煦如常
“坐吧。”
沈明轩谢过,撩袍落座。
虽魏子
含笑,语气温和,姿态却依旧拘谨。
崔福奉茶既退,门扉轻合,室中唯余二人。
魏逆生不急开口,先端茶盏,慢呷一口,复又搁下。
目光落于沈明轩面上,含笑道:“沈东家好手段。”
“张载所觅账册,造旧之工,连我也未能看出。”
此言既出,沈明轩笑意顿滞,当即复原,拱手答:“魏大人说笑了。”
“草民一介商贾,终日所事,不过秤粮算账,哪懂什么造旧不造旧?”
“账册乃寺中所得,与草民无干。”
“是么?”魏逆生眉梢微挑,语声仍是不紧不慢
“那便当是无干罢。”
沈明轩忙接道:“大人明鉴。
草民做的是正经生意,永丰号在苏州三代,口碑所在,诚信为本。
什么假账、旧账,草民全然不知。”
“诚信?”魏逆生将此二字于唇齿间回味,笑意更深
“《论语》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沈东家倒把个‘信’字时时悬在口边。”
说毕搁盏,靠向椅背,闲闲落于沈明轩面上,忽道
“沈东家可知,这苏州城里的茶叶,有几种卖法?”
“茶……”沈明轩一怔,未料有此一问,迟疑而应
“无非散茶、团茶、茶饼几种而已……”
“那是门面上的。”魏逆生抬手淡笑
“散茶掺以枯草碎叶,色泽相近,分量倍增,此谓‘添叶’。
团茶、茶粉入米粉以增其重,此谓‘增粉’。
劣茶旧叶,外裹好茶一层,压作茶砖,不掰开难窥其里,此谓‘包皮’。
更有甚者,私仿贡茶模具,以劣充优,冒皇家贡茶之名售于市,此谓‘冒贡’。”
每述一桩,沈明轩面色便白一分。
四桩道尽,其额际细汗已是涔涔。
魏逆生却不停,续道:“再道药材。”
树
根切片,磨砺上色,充作名贵人参,此谓‘移根’。
杂木屑、枯枝败叶,混以香料粉末,充作檀香、沉香,此谓‘混香’。
劣药杂以泥土,霉者晒干翻新,此谓‘回春’。”
“尚有鱼虾。”魏逆生端盏,轻吹浮沫,语气发淡:
“发黑变质虾米,以人尿浸之一夜,复归红润鲜亮,此谓‘还色’。
不鲜鱼虾,以苏木染其表,掩其腐坏,此谓‘涂朱’。
劣质猪肉浸以羊尿,伪作羊肉膻气,高价售之,此谓‘挂羊’。”
言至此处,魏子方抬眸视沈明轩,唇角微扬,笑意清冽:
“沈东家,你道是只知秤粮算账、诚信为本。”
“今,我所言说的这些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