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车马声
睁开眼,只见一顶小轿稳稳当当地落在府门前。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紫袍,玉带,金鱼袋。
半花白的头发整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沈,沈阁老?!”
门房愣了一下,连忙跑进去通报。
沈端也不急,就站在门口,负手看着冯府门楣上那块匾额。
不多时,门房跑了出来,躬身道
“沈阁老,老爷有请,正堂看茶。”
沈端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冯府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永远都比不上第一次。
那时候他还是翰林的苦熬官,跟着上司来冯府拜年
站在人群最后面,连跟冯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穿着紫袍,腰悬金鱼袋,堂堂首辅之尊。
世事如棋,谁说得准呢。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正堂已在眼前。
冯衍站在正堂门口,既没有迎出来,也没有坐回去
就那么站在门槛内,负着手,看着沈端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冯衍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冯公客气了。”沈端还了一礼,笑道
“冒昧来访,叨扰清静,还望恕罪。”
明明两人这几年没少斗,但面子上永远都是好朋友。
正堂,分宾主落座。
冯衍坐在主位,沈端坐在客位
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摆着两盏茶,茶香袅袅。
沈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冯衍脸上。
“冯公,省试今日已考过第二场了吧?”
冯衍点了点头
:“正是。”
“魏解元文章写得好,第二场论题,想必难不倒他。”
“沈阁老的孙儿也在场中,听说沈伊省试之前闭门苦读,想来也是胸有成竹。”
沈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冯衍也不催,端着自己的茶慢慢喝着
神态悠闲,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把话说出口。
沉默了片刻,沈端率先叹了口气。
“冯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考省试的时候?”
冯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沈端一眼。
“记得。”他说
“仁宗朝永和八年,那年天下英才齐聚京都
我,魏峥,秦晏,张永,还有你沈端
大家都住在贡院旁边的小客栈里
白天读书,晚上对谈,考前那一夜谁都睡不着,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沈端笑了,这回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
“那时候我才十七出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读书。
第一篇策论写的是什么来着?
哦!‘论盐铁之利’。
哈哈,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写了三千多字,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自以为天下无敌。
结果放榜那天,我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冯衍也笑了:“你那年落第了。”
“落了。”沈端摇了摇头
“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被我父亲骂了整整一个月。”
“三年后再来,才中的,第十八名。”
“我比你强些。”冯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甚至竖起大拇指
“永和六年就中了,状元及第。”
沈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紫袍,一个紫袍
一个首辅,一个太傅
聊着四十多年前的旧事,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有一腔热血,都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天下。
如今一个七十多,一个六十多,一个致仕了
一个还在朝堂上撑着,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
“冯衍。”沈端收起笑容,声音低了几分
“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冯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端也不绕弯子了,直直地看着冯衍。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弟子?”
“什么意思?”
“魏逆生,你收他为徒,教了他三年多。
送他去文渊阁观政,让他认陛下为君父,把所有的宝都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