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喘匀一口气,又是一轮箭雨呼啸而至,快得象风卷残云,密得似暴雨倾盆。眨眼工夫,那魁悟如山的身躯已插满箭杆,活脱脱一只暴怒却动弹不得的铁刺猬。
“谁在放箭?!”阿鲁托喉头一紧,目光急扫过去——自家最悍勇的战士竟被射成这般惨状,他下意识循着箭来方向望去。
远处山脊起伏,人影晃动,弓弦微颤的馀韵尚在空气里浮荡。那些冷厉、精准、毫不留情的箭矢,正是从那里射出的。
“路上我就料定,你必会把狂战士押上阵前——这伏击,我等你多时了。”杨玄唇角微扬,眼神沉静如潭水,心底却泛起一丝久候终至的笃定。此前他屡次试探阿鲁托口风,对方却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直到方才那一瞬,阿鲁托终于松懈,亲手将狂战士尽数推入战场中央——那无异于把祭品送上祭台,只待刀锋落下。
这批弓手,是杨玄与王阳一路行军途中亲自遴选的精锐。十万大秦士卒中挑出的顶尖射手,个个拉得满弓、瞄得稳准、放得干脆。别说那身如巨岩、步若奔雷的狂战士靶子显眼,便是维京阵中寻常披甲武士,在他们眼里也如林间雀鸟,一箭即落。
狂战士引以为傲的庞然之躯,本是大祭司赐予的神恩,如今却成了催命符。力能扛鼎、势可裂石的体魄,反叫他们成了战场上最醒目的活靶——跑不动、躲不开、藏不住。
但仅靠远程压制,终究拦不住这群疯虎。若真让弓手独力剿灭,反倒显得狂战士徒有虚名。所以,弓手负责削其锋、乱其势、耗其力;真正收网的,还得是手持长戟、列阵如墙的大秦重步兵。
果然,几名已被射得千疮百孔的狂战士,竟嘶吼着拍打胸口箭杆,抡起双臂横扫四方,硬生生搅起一股血雾旋风,卷倒数名秦军步卒。可终究气力难续,动作一滞,轰然跪倒,再没爬起来。
秦军伤亡仍在所难免,可比起先前预想中尸横遍野、全线溃退的惨烈,此刻已是天壤之别。
“弓手听令——”一声断喝劈开嘈杂,响彻山野。发号施令的,正是王阳。他本就是军中箭术第一人,由他统率弓营,无人不服。早前一箭穿喉毙敌的场面,至今还在将士口中传诵;那柄乌木长弓在他手中,比刀剑更令敌人胆寒。
众弓手早已摒息凝神,弓弦绷紧如弦月,箭镞微颤,遥指战阵。哪怕脚下尸横、耳边喊杀震天,他们眉目依旧沉静,呼吸依旧绵长——失之毫厘,便是兄弟丧命;容不得半分心浮气躁。
“盯死他们上半身!头颅中者,记军功三等!”王阳声如裂帛,字字砸进耳中,仿佛要把每根筋骨都调校到位。若换他亲自上阵,十箭之内,八箭可取狂战士性命。徜若一万弓手皆是他这般本事……别说五千狂战士,再来两万,照样一箭一个,不留活口。
“喏!”
齐声应诺,干脆利落。弓手们再度微调弓臂角度,指尖感受着风向细微变化,心念一动,弓弦齐振。运气好些的,两人协力,一箭封喉、一箭贯心,当场放倒一个;运气差些的,十几人轮番攒射两轮,也足够把一个狂战士钉得站不稳脚、走不动路——剩下的,自有持戟弟兄上前补刀。
可怜有些狂战士,刚完成狂化,血脉沸腾、筋肉贲张,连那股毁天灭地的力气都还没尝出滋味,便已倒在箭雨之下,魂归英灵殿。秦军弓手之准,连阿鲁托都看得头皮发麻,一时竟忘了下令。
也有狂战士边挨箭边怒吼,咬牙挺着胸膛往前冲,专挑秦军阵形薄弱处硬凿。忽有一人瞥见地上躺着一具刚倒下的秦军尸体,脑中灵光一闪:抓起来当盾牌!
他一把抄起那具尚带馀温的躯体,高高举起,箭镞扎进自己肩背也顾不上疼。尸身微暖,触感真实,他甚至听见自己心里冷笑:“这下,你们总不敢射了吧?”——他曾听说,大秦将士视同袍遗骸如圣物,宁可战死,也不愿让兄弟尸身受辱。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箭雨非但未停,反而更密、更快、更狠。仿佛他不是举了具尸体,而是捅翻了一整座蜂巢。无数箭矢裹着尖啸扑来,狠狠扎进他手臂、脖颈、面门……连同他高举的那具秦军遗体一起,钉成血淋淋的箭垛。
“为……为什么?这是你们兄弟的……”
念头尚未转完,黑暗已如潮水般漫过双眼。他最后看见的,是箭簇反射的日光,刺眼,冰冷,不容置疑。
他原本盘算得极为周密,可偏偏漏掉了一点——对维京人而言,兄弟尸身被箭矢洞穿固然痛心,但更无法容忍的,是敌人当众戏弄、践踏他们的尊严。那才是真正的亵读,是比刀割肉、火焚骨更刺骨的羞辱。徜若那位战死的兄弟泉下有知,怕是连棺材板都要掀开,提斧再冲上战场,与这狂战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