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台上的导演。
“在展现这种窒息感的同时,您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美化甚至浪漫化了这种毁灭?当阿部定最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拿着吉藏的“宝贝”,电影给了她一个近乎神圣的光环。这是否意味着,您认为这种极端的、毁灭性的反抗,是值得肯定的?”
影厅里一片死寂。
大岛渚盯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多大了?”他问。
“十四岁。”
观众席响起一阵骚动。
大岛渚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惊讶,赞许,还有一些别的。
“你看懂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你也误解了。”
藤原清逸安静地等着。
“我没有美化毁灭。”大岛渚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展示的是必然。当压抑达到极限,毁灭是唯一可能的出口。阿部定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你注意到那个镜头的光了吗?”
“逆光,轮廓模糊,像剪影。”
“对。”大岛渚点头,“那不是神圣的光环,那是...透明的光。她把自己掏空了,把所有的欲望、执念、疯狂都掏出来了,所以变得透明。那不是肯定,那是呈现一个人走到绝路时的状态。”
他顿了顿,看着藤原清逸:“但你的问题很好。很少有人,尤其是你这个年纪。能看到那一层。大多数人只看到情欲,看不到情欲底下的东西。”
提问环节又持续了一会儿,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有人开始问真正的问题,关于电影的隐喻,关于时代的压抑,关于艺术与道德的边界。
座谈会结束时,掌声比开场时热烈得多。
灯光再次亮起,观众开始退场。藤原清逸带着佳奈子和明菜往外走,佳奈子还在小声说“吓死我了”,明菜则一直沉默,象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
“小朋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逸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那里。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戴着眼镜,气质沉稳。
“市川导演。”藤原清逸立马认出来了,市川昆,拍过《键》《野火》《犬神家一族》的市川昆。
“刚才的提问,很精彩。”市川昆微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仅看懂了电影,还能提出有锋芒的问题。不简单。”
“谢谢导演。”
“你刚才说,大岛是在用极端的情欲表达反衬极端的压抑。”市川昆缓缓说,“这个看法很准。但你也指出了问题,当艺术走向极端时,会不会不自觉地美化它所批判的东西?”
藤原清逸点点头。
“这是所有创作者的困境。”市川昆说,语气象在谈论一个老朋友的问题,“大岛那小子喜欢走极端,因为极端能刺破伪装。但有时候,刺得太深,会伤到不该伤的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藤原清逸。
“我最近在筹备新片,《恶魔的手球歌》。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片场看看。到了找制片人小林,这不是客套,是认真的邀请。”
藤原清逸双手接过名片。白底黑字,简洁有力。
“谢谢市川导演。我会认真考虑。”
“恩。”市川昆点点头,“你刚才对你妹妹们的解释“牢笼”的比喻,很贴切。能对小孩子说清楚这样的电影,不容易。”
“她们能听懂。”藤原清逸说
“因为你说的是人话。”市川昆笑了笑,“电影圈里,会说人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对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走出影院,佳奈子长长地吸了口气,明菜也抬起头,看着夜空,眼神有些恍惚。
“清逸哥哥...”明菜轻声说,“那个导演……他邀请你去片场?”
“恩。”
“你会去吗?”
“会。”
“为什么?”
藤原清逸想了想,说:“因为想知道,在那么极端的电影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拍法。”
明菜安静地走着。过了很久,她说:“清逸哥哥以后拍电影,不会拍那样的,对吧?”
“不会。”
“会拍什么样的?”
藤原清逸停下脚步,看着她。街灯的光落在明菜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些别的。
“拍能让人看完之后,还想好好活下去的电影。”他说。
明菜笑了。笑容很温柔,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