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诉不清
    无边黑暗沉沉辗转,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缓缓回笼。

    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抬动都牵扯着经脉深处未愈的钝痛。

    慕倾颜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她住惯的青竹殿,没有袅袅竹香,没有温润熟悉的夜明珠光晕,更没有那人常年独坐的竹椅与清浅衣风。

    此处殿宇开阔清冷,雕梁素雅,窗棂古朴,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霜露清寂之气,万年无人踏足的荒芜与洁净。

    是玄梦宗最僻静的圣女峰。

    这座山峰自宗门开派以来,便是历代圣女专属修行之地。

    可近万年来圣女之位悬空,峰上殿宇空置荒芜,积尽岁月凉薄,从未有弟子踏足居住。

    枕畔月色透过雕花窗棂,静静淌落,铺在素白的锦被上,温柔却寒凉。

    慕倾颜微微侧首,视线骤然定格。

    一支白玉簪静静搁置在枕边。

    玉身依旧莹白温润,被人用灵力细细修复拼接过,裂痕被最大限度抚平。

    可只要细细看去,便能看见玉骨深处细细密密、纵横交错的碎纹,像极了愈合不了的伤疤,深深镌刻在肌理之中,无可磨灭。

    是她那支碎掉的玉簪。

    是师姐帝君婉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不知是谁在她昏迷之时,悄悄将满地碎玉拾起,耗费心力替她修补完整。

    静默良久,慕倾颜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簪细腻冰凉的表面,触到那些藏在光洁之下的细碎裂痕。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隐忍、整夜风雨里的寒凉、方才山洞里彻骨的背叛、以及被心上人亲手镇压震伤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素来清冷,生来傲骨,流血忍痛从无半分示弱,雷劫加身、生死一线也未曾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握着这支修复完好、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玉簪,所有坚硬的伪装尽数崩塌。

    空旷冷清的寝殿里,终于响起压抑至极的哽咽,轻浅细碎,被晚风吞没,卑微又无助。

    “师姐……”

    “师兄变了……”

    她垂着眼,泪珠大颗大颗砸落在白玉簪上,洗去玉面薄尘,洗不掉心底伤痕。

    “师兄不要颜儿了……”

    “颜儿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师姐,颜儿好想你……”

    月色寂寂,孤影茕茕。

    从前无数个心绪郁结、孤苦难安的夜晚,只要她握着这支玉簪,只要她回头,身后永远立着那个清俊挺拔的身影。

    他会无声上前,从背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掌心温柔覆住她的发顶,细细摩挲,低声安抚她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那时风雪再大,前路再难,她永远有人可依。

    可今时今日,月色依旧,玉簪仍在,护她之人,早已换了心肠。

    再也不会有人从身后抱住她,再也无人温柔抚过她的发丝,再也无人为她挡尽世间风雨,护她一世周全。

    整座圣女峰,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一室寒凉,一腔碎梦。

    窗外已是深秋。

    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掠过栏杆,带着入骨的秋凉。

    慕倾颜起身披衣,赤足踏出殿门,坐在微凉的白玉石阶上。

    远山沉雾,星河寥落,漫天清辉洒满孤寂山巅。

    她就这般静静坐着,怀里紧紧揣着那支修复的玉簪,不言不动,任由深秋夜风浸透衣衫,吹彻四肢百骸,从月上中天,坐到东方泛白,坐到长夜彻底落幕。

    一夜无眠,一夜垂泪,无人知晓。

    翌日晨光破晓,薄雾缭绕山峦。

    两道轻柔的身影踏破山雾,落在圣女峰殿前。

    是梦微尘与许渲染。

    二人看着坐在石阶上一夜未动的白发少女,皆是满心酸涩疼惜。

    少女眼底红肿不堪,眸底死寂空洞,往日里灵动澄澈的光彻底消散,一身清冷傲骨蒙着化不开的颓靡,静静坐在晨光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梦微尘压下心底的唏嘘,轻声开口。

    “倾颜师妹,收徒大典落幕,宗门设宴庆贺,雪长老特意让我们来唤你前去。”

    慕倾颜身形未动,背对着二人,背影孤冷疏离,良久,才传出一道沙哑干涩、毫无波澜的声音:“知道了。”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垂眸拢了拢衣衫,转身径直走回殿内,关上了房门,隔绝了所有天光与人声。

    梦微尘与许渲染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叹息。

    昨夜后山风雨里发生的一切,已让她心底伤痕累累,却无从宽慰,无从弥补。

    世间情伤,最是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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