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冯简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已经签好姓名的身契,双手举过头顶,向苏哲道。
苏哲看着身契上的内容,看得出来,这的确是正经身契无疑,而且正如冯简所说,签的乃是死契,也就是说,日后冯简的去留、婚嫁、转卖,便都是由他这个主家说了算,而且要向他终身为婢女、世代为奴。
说句不客气点儿的话,便是他打杀了冯简,谁也不能将他如何。
不得不说,冯简这家伙,还真是跟他玩了个大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道签了死契是什么意思?”
苏哲定定神后,向冯简沉声询问道。
冯简乃是自由人,还是个读过书的,若是签了身契,还是这等死契,那名声便要臭完了,必然要被无数人所指指点点。
“我知道,死契一签,从此之后,我便再无自由,只要苏兄不放,我便终身为婢、世代为奴。”冯简苦涩一笑,低声一句后,猛地仰起头,眼神有些癫狂的看着苏哲,声嘶力竭道:
“可我更知道,若是我不这么做,今生今世,便只能以卖夜香为生,此生再无出头的可能!倘若有朝一日,我父亲再病,我还是要捉襟见肘,到处求告无门!我也再不想过被郑思齐那种人踩在头上的日子!我相信苏兄,我知道你一定会有个好前程!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我想追随苏兄,我要做苏兄你的狗!”
这些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这些时日,他在斋舍躺着,满心都想着这些事。
他知道,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再读几年,也没指望得解,只会让他父亲更加劳累,也让他父亲失望,等到他父亲亡故,没人支撑他读书时,他就只能继承倒夜香的衣钵。
而且,此番回去,他见父亲大病初愈,便又在操持着收夜香,实在是辛苦的厉害。
他不想再活得像一滩烂泥,他想支棱,他不想再让父亲这样受苦。
哪怕是给苏哲当仆人,也好过在这夜香堆、泥污地里扑腾!
苏哲听着这些话,脑袋都有些转不动了。
他没想到,冯简这家伙,真是被郑思齐那一刀捅的彻底通透了啊。
不过,他确实能听出来,冯简此刻的这些话都应该是发自肺腑。
而且也确实像冯简说的那样,苏哲对日后操持工坊的人选,一直有些犹豫。
等他为官了,工坊的事情肯定要交给别人来管,可孟运然是要读书的,自然不会继承工坊,至于石头这家伙,那就是忠心有余,本事不足。
周明远倒是个好选择,可是,周家明显还是希望周明远走仕途的,就算科举不第,说不得也会给这家伙捐个官做做。
他现在,手中确实无人。
可冯简?他觉得还是算了吧。
这厮便真是幡然悔悟。
可凭什么他要选这么个当初连爹都不认的人?
就因为这三言两语?
苏哲想到这里,看着冯简淡淡问道:“这件事,你可跟你父亲商量了吗?”
冯简张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还不曾和爹爹商量过。”
“那便是了,你还是先回去与你父亲商量一下,等他同意了再说。”苏哲就知道是这样,立刻摆摆手,向冯简淡淡道。
冯简听到这话,慌忙膝行着向前两步,抬起头祈求的看着苏哲道:“苏兄,我是真心悔过,也是真心想要追随你……”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的话都说过了!你回去跟你父亲说这些事吧!先看看他是否同意!”苏哲一摆手,打断了冯简的话,淡淡接着道:“若你还是要学此前,执意要跪在这里,便是跪死了,也与我无干。”
话说完,苏哲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工坊。
他今日还有事情,打算去城外流民营走一遭。
听刘秉正说,那个操持病坊的方月做事还算得力,也真是会些医术,流民营本有些时疫的苗头,竟是被这女子给生生摁住了。
不过,方月和方刘氏说这几日得了消息,说家中人并未死绝,打算回太平乡看看。
既然方月要走,他自然得过去看看,毕竟他当初许诺了,若是这些人得力,便给他们些傍身的黄白之物,如今当然要兑现诺言。
而且,他对方月这女子的身份,总是有些疑虑,觉得不像是寻常流民。
冯简跪在地上,还要说话,可见苏哲关上了工坊大门,知道再说也无益,只能起身,耷拉着头,向窝棚而去。
苏哲回去时,正好石头嘴馋,做了金风玉露。
苏哲便叫石头带了一份,拿冰镇着,到城外送给方月尝个鲜。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赶到了流民营病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