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这话把郑思齐噎得死死的。
他方才还在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的字,可苏哲这一问出来,反倒让人觉得这郑思齐成了只会耍花架子的人。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学子也不笑了,细细一品,觉得苏哲这话虽然不客气,但确实在理。
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字是门面不假,可光有门面没有里子,终究走不远。
郑思齐闷哼一声,把自己的字帖收了回去,嘴上却不肯认输:“话说得好听,等乡试放榜那日,苏兄若真因为字丑被黜落,可别怪郑某今日没提醒你。”
“多谢郑兄提醒。苏某自当勤学苦练。”苏哲淡淡一笑。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顾文渊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学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顾文渊走到讲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在苏哲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字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然后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顾文渊把这段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台下,开始点名提问。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郑思齐。
郑思齐站起身,把“执鞭之士”的出处来历、历朝历代注疏都背得一字不差,末了又加了一段见解,说圣人之意在于教人安贫乐道,不可为富贵而失了本心。
顾文渊嗯了一声:“书背得不错,见解也不算错。坐下。”
郑思齐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面上满是得色。
顾文渊又点了周明远。
周明远起身答了一通,引经据典,与郑思齐大同小异。
顾文渊微微颔首,摆手让他坐下。
最后,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道:“苏哲,你来说说。”
苏哲立刻起身。
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郑思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个退学许久的赘婿,在这经义一道上能有多少斤两。
若是答不上来,或是被先生训斥,他课后定要狠狠地奚落一番。
苏哲想了想,开口了。
“学生以为,圣人这话说的是——赚钱不丢人。”
学堂里顿时一静。
郑思齐立刻哈哈笑了起来,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苏哲仿若未察,不紧不慢道:“圣人之意是,如果能堂堂正正赚到钱,就算去给人赶车执鞭,他也愿意干。这话再直白不过,赚钱本身没有错,只要取之有道。但是有些人把这句话解歪了,硬说圣人是在教人安贫乐道,好像越穷越有气节。可圣人明明说的是,他也想富,只是不义之财不取。”
学堂里鸦雀无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方才答的“安贫乐道”跟苏哲的“赚钱不丢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可偏偏苏哲每个字都扣在原文上,他找不出破绽。
这时候,苏哲继续道:“人活着,先得吃饭。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道?这也是为什么学生要制冰卖冰。先生刚才问学生对这段话有什么见解,学生没有见解,只有一点体会——凭本事赚钱,不丢人;没本事赚钱还瞧不起赚钱的人,那才丢人。”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颊立刻一阵阵火辣辣刺痛,目光变了变后,猛地站起身来,向苏哲怒喝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也如你一般贪图钱财权势!”
“郑兄,你这话,苏某不敢苟同。”苏哲笑着摇摇头,道:“我已是说了,没有见解,只有体会,何曾来的曲解?再者说,圣人五十五岁离鲁,十四年间周游列国,餐风饮露,困于陈蔡,不正是为推行仁政,施展抱负?苏某不才,不敢比肩圣人,可我制冰卖钱,不也是为了读书?”
“郑兄说我贪图钱财权势,那我敢问郑兄,你读书为求科举出仕,也算是为贪图钱财权势吗?若你说一声你读书只为读书,愿此生不求科举、终身不仕,那苏某定向你道一声佩服!”
郑思齐脸色青白变幻,气得脸红脖子粗,确是半晌答不上话来。
他读书正是为了求科举仕途,如何敢说一句不求科举出仕?
“好了,学堂之上,说些见解,算不得什么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顾文渊摇摇头,淡然一句后,转头盯着苏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声:“不过,你这体会,却比他们那些长篇大论更近圣人之意。”
这话一出,郑思齐脸上的表情立刻更加难看了。
他引经据典答了一通,山长只说了句“书背的不错”。
可苏哲拿自己卖冰的事打了个比方,山长却说“更近圣人之意”。
这差距,太打脸了。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