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昼还真没想到至尊从谏如流,不仅不对难听的真话加以苛责,还加以赏赐。关键是所赠之物不是金银等俗物,而是文人墨客自爱的书籍文用,自有一股赏士之气,一时间,令刘昼感动不已。
或为赏赐所恿、或为至尊所激,诸文士顿时有人心生不平:这些话谁都知道,刘昼只是说了出来就被称赞,倒显得他们首鼠两端了!
全然忘了刚刚自己顾手顾尾的样子。
“刘昼所言,朕知也,不过是看看我大齐的文种们愿不愿直抒胸臆,诉国政之失,如今看来,饱读诗书的文士竟也讳莫若此。今日之招待,朕能请到刘昼一人,足矣!”
刘昼敢说真话,高殷不介意投桃报李,把他捧得高一些。
骤然受至尊称赞,刘昼面上虽然极力绷紧,仍露出飞扬的神采,至尊的称赞比起常人自是有所不同,何况他还是经受了“考验”,堪称文人笔骨,这不仅符合了他的气节,还会名声大噪,刘昼还没高兴得跳起来,已经是极为克制的了!
高殷接着道:“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朕之亦然。君等一言不发,非不能言,乃不敢言。不敢言者,非畏朕之威,乃畏得失之念。”
“此念一生,便非儒生心性,朕不以君等不言为罪,却以君等不言为憾。”
众士面红耳赤,至尊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直斥他们计较得失,与看不起的厮役之流乃是一丘之貉,顿时有人想要辩驳,但武士、刀兵、礼制具在周围,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断至尊的教训。
“刘昼。”
高殷又转向回应了他的人,先前是激励,现在是敲打:“君能直言,朕心甚慰,故厚之。然清谈之论,终是纸上风涛;能行于世者,方是泥途实事。君若真以天下为己任,愤墨吏而不平,何不效西门豹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使邺得大治?”
刘昼僵住,顿时发现自己被皇帝架起来了。
他敢说,皇帝就敢让他做,若不愿意,就变相证明了他也只是一个夸夸其谈的清论之辈;而若是装出一副愤慨的模样,拒绝与厮役们同伍,又显得自己太过清高,都不用皇帝多说,今日过后,自有许多嫉妒他出风头的人以此编排打趣,不消多少时日,他的风评就降了。
这对靠着名声行于世的士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生奉守的信念和节操被人弃之如敝屣,失去了名望,这世间对士人只剩下地狱,到时候他就是想要攀附皇帝都做不到了,皇帝也不会扶持一个声名狼藉的士人啊。
答应吧,要受累,还会被嘲讽;可不答应,失去的会更多,至少此刻能对得起至尊给予的尊重,能在一票不干事的贵游子弟间脱颖而出,还能被至尊记住。
“草民……不,臣愿往!”
小小地权衡利弊以后,刘昼的豪气也上来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无非是展现自己的才干配不配得上帝王的赏识,大不了做出一番成绩再坦坦荡荡辞官以表高洁,没准这还是自己登入仕途,家族成为世家高门的起点呢!
“若国家多些刘昼这样的贤士,何愁天下不太平!”
高殷感慨着,唤刘昼上前来,侍从端来案板,上面放着一整套崭新的齐官礼服:
有头冠和头帻各一件,主体为绛色纱质单衣和白色纱质中衣,配以黑领黑袖,还有白笔、皮带、蔽膝及一大一小两颗铜制印章和黑色绶带,最后就是佩剑和玉佩。
见到这一幕,下方的贵游子弟顿时眼热起来,浑身上下好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提醒他们好东西被刘昼抢走了!
齐国的县令根据县的等级划分品级,通常而言,上县令为正六品,中县令为正七品,下县令为正八品,而五六品得印便是铜印黑绶,也就是说刘昼这个门第不高的家伙,居然一跃成为了上县令!
能被评为上县和上州的地方,都有其天然的便利,只要不是倒霉遇到天灾,正常地熬资历,几年下来光吃各级官员供奉都能盆满钵满,还容易升迁,甚至被至尊亲自召见慰问——就像现在这样。
原本士流们耻于做县令,主要还是会和厮役之流相提并论,污了他们的名声,也断了清官的仕途,就条件来说,县令其实很符合很多人心中第一次出仕的理想岗位。虽然也是浊官,但在浊官里也是比较有发展前途的了,不做官的时候可以骗自己等待清流,可一旦承认选择面没那么宽广,那么县令就是士流们较好的选择,有治理一县的权力,可以培养经验锻炼才干,不行也能托管县中衙署,不管摸鱼还是锤炼自己都能有所收获。
而上县令无疑是县令中最好的那一档,光看俸禄就一目了然,上县令年俸为一百匹,中县令年俸六十匹,下县令年俸三十六匹,换算成钱就是五万钱和三万钱和一万八千钱的区别,虽然作为县令有许多额外收入,可无形的福利就和薪酬的差距一样巨大,日后的资历和吏部的考核也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