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王在周代和商代都是一些方国诸侯的称呼,最初小邦周灭大邦商,接收了商朝的政治遗产,但仍有许多商朝遗民和外藩在暗中虎视眈眈,殷贵族势力在原来商的王畿内的根深蒂固、对天命流转的质疑等,是周人必须应对的问题。
面对殷遗民的强大势力,要巩固新创建的周朝的统治,论证所获政权的合法性是十分必要的,周人对此创造性地发明了“天命”的概念。
殷人认为天命素定,但如今政权执掌在周人手中,就意味着“天命靡常”已经成为一种必然,而天命流转的标准则是“不敬厥德”;
天子之位惟有德者居之,统治者如果失德甚重,就会被得民心、顺天意者所取代。
在这基础上,周人继而论证本族能取得天下,一是因为商纣昏庸暴敛,二是文王武王政修文德以获众望,从而被天意垂青,成为下一代统治者。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天意的概念被引入了中国皇权中,与殷人所认为的初始选择后就不会更改的上帝信仰、因血缘而庇佑子孙的祖先崇拜相比,在解释范围内包含了更多对民意的认可和对德行的要求,从而打造起宗法制的基础,故《尚书·洪范》云:
“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所以殷周之时,以王为号的首领有很多,而周人给周王的王号镀上一层代表天命的徽章,即“周天子”,此后他国之王号在漫长的周朝统治中渐渐褪去,只剩周王享有独属于天子的威能。
此时宇文宪提起这件旧事,却是开了历史的倒车,将独属于周天子的王号以及其后所代表的天命爵位分发给各勋臣,如此一来,宇文周国内部就完成了一次从“西周”向“东周”的演变,只要得到宇文宪的许可,那就可以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获得王号,跻身“诸侯”之列,从而有了脱离晋王、自立门户成为新势力的资格。
周国打着复兴周礼的旗号,行周朝制度乃是天生的政治正确,若宇文宪再以此为论据,要求给公侯们以实际的领土分封,那周国崩溃的速度就会更快,并迅速进入内部吃鸡大赛,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宇文护,也不能保证自己肯定会存活下来;
可惜宇文宪自己没有足够的权力去推行这项毁灭皇权的政策,而有权力他也不会去推行,成了奇妙的悖论,但只是拿来和宇文护对线,把他弄得焦头烂额还是很方便的。
虽然现在实行的是郡县而非分封,各公侯对自己封国的掌控力度没有周朝时期的实君程度,但在周国内部对宇文护有威胁之人也不少,活着的还有于谨、达奚武、侯莫陈崇以及普六茹忠等人。
政治团体的构成是以数名个体组建成一个小团体,而数个小团体又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大团体的,也因此,虽然侯龙恩、刘勇等人为宇文护之亲信,但他们也有亲信,亲信之下仍有亲信,如此形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就像侯龙恩等人只认宇文护而不认周帝一样,这些人也只认自己的恩主。
现在他们的利益和宇文护一致,所以仍追随着宇文护的大流,可将来宇文护登上了帝位,各小团体的争权本能也会开始发力,互相支持恩主攻讦政敌,继而希望自己也能鸡犬升天,博取高爵、甚至取代恩主。
这是历朝历代、无论如何都是会发生的事,只看程度大小,而宇文宪以王爵相赠,则会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加极端化;例如赐予于谨为燕王,那宇文护登基为帝,按例封赏百官,又该给予于谨何等奖赏呢?
若死去的韦孝宽和于谨皆封王,那侯莫陈崇、普六茹忠,乃至宇文护的亲信追随是不是都要封王?
进爵意味着更多的封赏,食利阶级便不断扩大,在短时间内侵蚀掉宇文护可掌握的资源,而为了填补这部分空缺,宇文护就必须向下剥削、压榨百姓,继而让国家再度陷入动荡,本就高额的赋税足以激起更多的兵变。
这便是宇文宪所欲见者,身为皇帝,他随意出口的一句话都能让国家动荡不安,而在确认自己必然不能久守皇位的情况下,这国家资产便不等于自己所有,但自己却拥有着名义上的支配权!
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随便祸祸而不必负责,一切都由下任来承担!
反向思考一番,顿时连天地都开阔起来,调整好心态的宇文宪乐于开这道空头支票,就当是犒劳他们追随太祖浴血奋战所应得之回报;自己把这份人情做了,宇文护允不允是他的事,刚好吸引到群臣的不满仇恨,而他若是允了……哈哈,那就相信他的智慧吧!
这举措虽然现在没什么威力,可后患无穷,够恶心宇文护的了,而且这也是宇文宪又一次的小小挣扎,他已经展现了自己的慷慨,若周臣见皇帝欲封赏众臣而为晋王所阻,则必然生怨,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