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码头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户部侍郎赵立端坐在高台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青瓷茶盖。江南巡抚李长庚坐在他身侧,正偏头与他低语。
台下,江南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商贾全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码头左侧那片空地上。那里堆着上百个巨大的防潮油布垛子,像一座座连绵的小山。
“掀布!”沈万金站在垛子前,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几十个伙计齐刷刷扯下油布,撬开木箱。
阳光倾泻而下,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雪白生丝晃得人眼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江南的生丝,都在这儿了。”沈万金转过身,冲着高台拱了拱手,“赵大人,李大人。十万匹上等江南生丝,一匹不少,请大人查验。”
赵立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几个户部带来的老验丝官立刻下场,挨个箱子抽检。
裴长洲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站在沈万金侧后方,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生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稳了。
只要今天沈家拿下皇商,他裴长洲就是沈家的功臣,那份干股足够他在京城买座大宅子,再谋个好前程。至于江念微……
想到那个把他扫地出门的女人,裴长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大人,验过了。”为首的验丝官跑回高台,躬身禀报,“成色极佳,韧度也是上乘,确是十万匹足数。”
赵立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既然沈家已经凑齐了十万匹,那这江南第一皇商的牌匾……”
“赵大人急什么。”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进来,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江念微穿着一身牙白色的对襟襦裙,外罩浅青色大袖衫,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福伯跟在她左侧,手里捧着个账本。
右侧跟着个穿黑衣的男人。个子极高,眉眼凌厉,腰间随意挂着一把刀,走起路来像头巡视领地的狼。
正是萧珏。
沈万金一看见江念微,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江大侄女,你可算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今天没脸见人,躲在府里哭呢。”
江念微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视线扫过那堆生丝。
“沈老板好大的手笔。十万匹丝,花了不少银子吧?”
沈万金冷哼一声:“怎么,眼红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实力。你江家连个男人都没有,拿什么跟老夫斗?”
裴长洲从沈万金身后走出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念微,你这又是何必?沈伯父宽宏大量,你若早早认输,把江家的铺子盘给沈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
江念微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裴长洲,你穿这身狗皮,还挺合身。”
裴长洲脸色一僵:“你骂谁是狗?”
“谁偷了我书房抽屉里的账本,谁就是狗。”江念微语气平淡,“那本账本好看吗?一两八钱的底价,八万两的库存银子,是不是把你们高兴坏了?”
裴长洲心里猛地一突。
她怎么知道账本的事?难道那账本……
“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沈万金打断了她,满脸不屑,“老夫管你什么账本。江南最后一成生丝全在老夫手里!你今天要是能变出一匹丝来,老夫把这太湖的水喝干!”
高台上的赵立咳嗽了一声,打起官腔。
“江氏,本官定的规矩是一个月内凑齐十万匹高品质生丝。你的货呢?”
江念微抬起头,直视赵立。
“赵大人,民女的货,在水上。”
赵立皱起眉:“水上?”
江念微没再理他,而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萧珏站在她身侧,极有默契地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长哨。
哨声穿透太湖的晨雾,远远荡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向太湖水面。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气。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破水声从雾中传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连脚下的码头木板都跟着隐隐震颤。
“那是什么……”人群中有人指着湖面惊呼。
雾气被庞大的船首劈开。
一艘、两艘、三艘……
整整二十艘挂着“江”字黑底金边大旗的千料平底沙船,像一座座移动的水上堡垒,首尾相连,破浪而来。
庞大的船队遮天蔽日,将整个太湖码头的水面挤得满满当当。
沈万金的眼珠子死死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