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生意做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丫头上门,他不至于露怯。
"江大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放下茶盏,挤出一个笑,"听说昨晚太湖走了水,烧了好大一片。大小姐没受惊吧?"
"没有。"
江念微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面上。
一把钥匙。
铜质,龙纹,尾部刻了个"沈"字。
沈万金的笑僵在脸上。
那是他亲手交给赵黑子的银库钥匙,三把里的一把。
"沈老板认识吧?"
沈万金没接话。
江念微也不急,又从袖中摸出第二样。
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按着血红的手印。
"赵黑子的亲笔口供。你什么时候养的黑龙帮,每年给多少银子,劫过哪些商船,杀过几个人,怎么分的赃。全在上面。"
她把口供推到沈万金面前。
沈万金看都没看。
"江大小姐,做人留一线。"他的声音低了半分,"芦苇荡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你拿走的那些货,算我赔礼。咱们两清,你看如何?"
"两清?"
江念微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航运契纸,连同背面那张贿赂名单,展开铺在桌上。
"沈老板行贿李长庚三万两,行贿赵立一万五,行贿我二叔八千两。这些数目,你要不要核实一下?"
沈万金霍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盏,水泼了半桌。
"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的银库。"
江念微靠在椅背上。
"沈老板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放在水匪窝里,是仗着没人敢动,还是觉得这辈子不会翻船?"
沈万金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的视线掠过江念微,落在她身后那个黑衣男人身上。这人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开口,但那种站姿......那种随时能拔剑的松弛,不像是护院的路数。
沈万金隐约想起沈万金什么时候提过,最近江南有个"大人物"微服出巡……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坐好。
"江大小姐想怎样?想要银子?生丝的事算误会,我赔你三倍......不,三倍货款加太湖三年航运分红,够不够?"
"不够。"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念微伸出一根手指。
"太湖航运权,转让给我。"
沈万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太湖航运权是他花十五万两从官府买断的,每年净赚三十万两以上。这条线是万金号的命脉,割了它,他的盘子缩水一半。
"不可能。"他一字一顿。
"那我换个说法。"江念微把口供和名单并排摆在桌上,"豢养私兵,在大梁律里判什么罪,沈老板比我清楚。"
沈万金攥紧了扶手。
"你以为拿着这些就能告倒我?"他冷笑了一声,"我沈某人在江南三十年,朝中有人,地方也有人。你一个守孝的丫头......"
"沈老板。"
萧珏开口了。
只两个字。
沈万金的话断在嗓子眼里。
萧珏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搭在剑柄上。他没拔剑,没多说一个字。但他身后那两个贴身护卫同时退了半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分明。
"赵黑子现在在我手里。活的。"江念微把话接回来,语速不急不慢,"我今天坐在这儿跟你谈,是给你体面。明天我也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去巡抚衙门。"
"李长庚跟我......"
"李长庚收了你三万两。"江念微直接打断,"白纸黑字写着。事情捅出来,沈老板觉得他是保你,还是先灭你的口?"
沈万金的嘴合上了。
厅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外面院子里有鸟叫,管家缩在门槛后面,大气不敢出。
"……航运权可以给你。"沈万金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嗓子像含了沙,"但赵黑子的口供和那张名单,原件给我。"
"口供给你抄本。原件和名单我留着。"
"那我怎么知道你以后不会再翻出来?"
"你不知道。"江念微站起身,"这就是你今天的代价。你养了十年水匪,吃了十年黑钱,还把我的货劫了。我拿回自己的东西,顺便收一点利息。不过分吧?"
沈万金脸涨得通红,指节捏得咯吱响。
"笔墨伺候。"江念微扭头吩咐管家。
管家惊慌地看向沈万金。
沈万金咬着牙没动。
萧珏的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两下。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