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榆林的路上,陈景点了刘大带一千兵丁押送高迎祥的囚车南下。
沿途各州县早就接到通报,提前清了官道,可渭南和西安的百姓还是挤满了路两旁。
有人踮着脚看车里那个须发散乱的头目,低声说这就是闹了多年的闯王,有人反过来盯着押送的兵卒,从头盔到靴子看了个遍,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这身行头跟边军不一样。
囚车过处,前后几里地都是围观的人。
高迎祥靠在车栏上,镣铐勒进皮肉里,也不吭声。
他看着路两旁那些兵。
队列走得齐,没人东张西望,没人冲百姓呼喝,就连骡马队过村口都不踩庄稼地。
他看了很久,喉咙里冒出半声笑,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又咽回去了。
而陈景没在延长多停,大军收拢了俘虏和缴获,拔营北归。
........
高迎祥的囚车在西安转解北上,走了半个月才望见京师的城门。
沿途官道各县早就得了兵部的火牌,一县接一县轮换押送,不敢出半点差池。
刘大带着那一千兵丁交卸了差事,换了少部分人继续押送,自己带了几十个亲兵跟着囚车进了京城。
押囚的队伍从永定门进,沿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北,沿途兵丁持枪列队,把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隔几步就站一个穿号衣的京营兵丁,脸绷得紧紧的。
官道两旁的百姓涌了里三层外三层,有踮脚看的,有趴在铺子窗台上张望的,有被挤得身子歪斜却仍不肯退的。
囚车经过时,人群中先是猛地安静了一瞬,紧跟着便炸开了锅。
有人扯着嗓子喊这就是闯王,有人呸了一声喊乱臣贼子,也有老人牵着孙子的手指着囚车低声念叨,说朝廷总算办了一件大事。
高迎祥靠在车栏上,头发散了大半,身上那件破棉袍沾满了路上的黄土,手腕脚腕上的镣铐勒进皮肉里,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眼皮半垂,不抬头也不东张西望,只是偶尔转动一下眼珠,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攒动的人头。
囚车最终拐进刑部大门,一切才终于安静下来。
消息当天就送进了内阁。
周延儒在值房里先接到的,他看完文书没说话,搁在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转头看向窗边坐着的温体仁。
“高迎祥押到了。“
温体仁放下手里的折子,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平静:“这个陈景,确实有点本身。“
“岂止有。“周延儒将文书往对面推了推:“这可是活捉的。“
温体仁接过去扫了一遍,这才略微坐直了些:“边镇这些年跟流寇交手,斩首报功的多,活捉魁首的还是头一回,高迎祥不比寻常流寇头目,这人经营数年,陕甘一带多少人跟他有牵连。“
“所以刑部那边正忙着审。“
周延儒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但审出什么来,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处置,如何昭告天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往下说。
内阁值房里一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当天下午,乾清宫传了旨意,着随军押解进京的榆林镇刘大入宫面圣。
刘大前一天还住在兵部安排的驿馆里,正蹲在炕沿上啃干饼子,听到宫里来人的时候差点把饼子呛进嗓子眼,连灌了两碗凉水才缓过来。
他把那身甲胄从包袱里翻出来,擦了又擦,又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半天,才跟着传旨的小太监往宫里走。
进了乾清宫,刘大的腿肚子还是软的。
他在边军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最大官儿就是洪承畴,哪见过这种阵势。
殿内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人也多得多,站着好些穿绯袍、青袍的官员,都沉着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年岁不大,但那双眼睛压得刘大不敢多看一眼。
刘大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当场起了一块青紫,他也不敢揉,闷着头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年轻却沉缓的声音:“你是陈景的部下?“
“回皇上,末将刘大,榆林镇游击将军,在陈总兵帐下听令。“
刘大嗓子发干,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崇祯又问了几句,无非是延川一战的经过、高迎祥被擒的细节。
刘大答得结结巴巴,陈景怎么列的阵,三面怎么合的围,高迎祥往北跑了多长,最后在哪个村子被拿住的。
他说得粗糙,没有排兵布阵的大词,讲的都是“守备大人让末将从东边包过去“、“末将看见高迎祥把刀撂在地上了“这类话。
殿内一时安静得很,只有刘大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