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棵枯树也白了。
雪还在下,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是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陕北的雪陈景不是没见过,去年来得晚,下得也小,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今年不一样,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
陈景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穿过院子,朝堡墙外面走去。
棚子搭在堡墙外面,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上铺着油布和干草,四周用草帘子围起来。
雪落在棚顶上,压得油布往下坠,有的棚子已经塌了一角。
他掀开一个棚子的草帘,往里看了一眼。
几十个人挤在里面,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蜷成一团,身上盖着薄被子,被子上落了一层从棚顶缝隙里飘进来的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汗味和草腥气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咳嗽声在棚子里此起彼伏。
陈景放下草帘,转过身,朝堡内走去。
刘大刚从灶台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在雪地里白蒙蒙的。
他看见陈景,快步走过来。
“大人,冻病了十几个,有几个烧得厉害,老孙头正给灌姜汤。”
刘大的声音有些发涩:“棚子不顶事,雪一压就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
陈景皱了皱眉:“营地还没修好吗?”
“马上收尾了。”
“马上收尾也先让人住进去,这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修渠也先停了,所有人,砍柴烧炭,棚子能加固的加固,加固不了的拆了重搭,棉衣棉被不够的,报个数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刘大:“绸缎布匹,上次从总兵府搬回来的那些,全拿出来做棉衣,不够了再想办法。”
翠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陈景身后。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棉袄上打了几个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爷,翠儿带人做棉衣。”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高姐姐也说,她能帮忙。”
陈景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雪拍掉了。
后院的空地上,翠儿和高桂英带着妇女们缝棉衣。
她们围坐在一起,面前堆着布匹和棉花。
布匹是从总兵府搬回来的,绸缎的,锦缎的,颜色鲜亮,有的大红,有的宝蓝,有的鹅黄。
这些布匹以前穿在吴自勉和他那些家眷身上,现在被剪成一块一块的,缝成了棉衣的里子和面子。
绸缎做棉衣,在镇川堡还是头一回。
陈景从后院经过的时候,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翠儿正低着头缝衣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咬断线头,把棉衣抖了抖,举起来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正好看到陈景站在远处。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当刘大把账本摊在桌上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屋子里点了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人,过冬物资勉强够用。”
刘大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但明年开春前必须解决粮食问题。”
陈景看着账本,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