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卑骑在枣红马上,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朝陈景的队伍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定住了。
两列纵队从官道上拐过来,队伍行进间步点整齐,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前排与后排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一致,转弯时队形没有丝毫散乱。
李卑在边军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队伍。
有的队伍走路像赶集,稀稀拉拉拖出二里地,有的队伍走路像逃难,前面的人跑远了,后面的人还在系裤腰带。
但陈景这支队伍,走路像一条线。
没见过。
然后是衣服。
队伍走近了,李卑才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装束。
大红色的鸳鸯战袄,人手一件。
不是那种洗得发白、打了补丁、分不清颜色的破衣裳,是簇新的、颜色鲜亮的、像是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新战袄。
李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人手一件新战袄。
他手底下那五百人,只有他身边那一百家丁有这个待遇。
剩下的四百人,穿的什么都有。
旧的、破的、打了补丁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李卑的目光在这些兵器上停了很久。
人手一把腰刀,人手一面圆盾,三分之一配长枪,十分之一配弓。
这个装备比例,比他那四百营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甚至比他身边那一百家丁都不差什么。
家丁们是精锐,装备好是应该的,因为那是他花自‘贪’己‘污’的银子养的。
但陈景一个守备,手底下三百多人,个个装备到这个程度,这得花多少银子?
李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些人的脸上。
队伍已经在校场边上停了下来,三百多人站成两个方阵,鸦雀无声。
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蹲下来歇脚,没有人解开甲带散热。
就那么站着。
李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前面那个骑马的人身上。
陈景骑在那匹深棕色的猎马上,穿着一身棉甲,面色平静,正策马缓缓朝校场中间走来。
李卑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三百多人,人手一件新战袄,人手一把腰刀,人手一面圆盾,装备齐整,队列整齐,士气高昂。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钱,要么有本事。
李卑不知道陈景靠的是哪一样,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不能小看。
“陈守备。”李卑率先在马上抱了抱拳。
“大人。”陈景抱拳回礼,不免有些诧异,榆林镇的人都这么有礼貌吗。
按照大明官场,不应该下级先打招呼。
“总镇大人的军令,你收到了?”随后李卑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收到了。”陈景说:“两路合击,我出镇川堡全部兵力,你出五百人,限期十日,剿灭金声桓。”
“你的兵,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
李卑又看了一眼那三百多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的兵额,实有三百多人。
这是明末边军的常态,他见多了,不觉得奇怪。
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三百多人的装备和士气,不像是吃空饷能吃出来的。
“大人,金声桓那边,你查过了没有?”陈景问。
李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查过了,藏在青阳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打算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另一路从后面绕上去,抄他们的后路。”
陈景听完李卑的打算,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分兵两路,正面佯攻,后面包抄。
这是兵书上最常见的打法,写在纸上漂漂亮亮,但用在青阳山上,未必管用。
他派人去看过那座山,三面陡坡,只有前面一条路能上去,后面是悬崖,根本无路可绕。
李卑说的从后面绕上去,恐怕只是在地图上看了看,没有实地走过。
但他没有开口。
他是守备,李卑是游击,官大一级压死人。
而且他才二十出头,在李卑面前是个晚辈,贸然反驳,只会让人觉得他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大人说得是。”陈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