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春。
陕西。
镇川堡。
堡内的空气浑浊滞重,混着霉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日头从垛口斜射进来,光束里尘埃浮动。
几个人歪靠在墙根下,墙砖被血洇出大片的深色痕迹。
一个老兵坐在地上,背抵着墙,正用牙齿咬着一条布带的一端,另一端攥在手里,试图把臂上那道翻卷着皮肉的伤口缠住,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伤口的位置。
陈景见状,默默蹲下身去,接过布带,小心翼翼的绕过去。
老兵嘴里含混的嗯了一声,算是道谢,随后目光无神的望向别处。
陈景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这沟槽的明末。
陈景是半年前穿越过来的。
成为榆林镇的一名把总,负责镇守镇川堡。
就在昨天,陈景接到榆林镇总兵府的命令,带领所部四百五十七名兵丁,前往半坡峰附近截击乱民。
如果可以,陈景是真想问问他哪来的四百五十七人。
他倒是知道明末边军的吃空饷的现象很常见,但是真没有想到这么空前绝后。
镇川堡在册兵丁四百五十七名。
实际陈景手底下只有七十八名。
我TM拿什么截击乱民!
不过陈景只好领命,毕竟那只是一群拿着木棒锄头的庄稼人,就算人多,稍微吓一吓说不定就散了。
要是抗命,那可真是死路一条。
直到遇到那伙乱民。
陈景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自己手底这些人,兵器都不是人手一把。
这些乱民都上铁甲了。
这尼玛谁是乱民啊。
陈景当机立断,带着人就跑了。
不过还是死伤不少。
现在活着回来,身上多少都带着点伤。
就剩五十四人了。
“唉。”
陈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
他继续帮伤兵们缠着布带。
面前这名伤兵只有十八岁,相当的年轻。
陈景记得应该是叫王二狗,军户出生,全家都被蒙古人杀光了。
现在他左肩膀被结结实实的剁了一刀,布带缠上去很快被血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指缝渗下来,黏腻腻的。
王二狗一声不吭,只是牙关咬得更紧了,腮帮子上鼓起两条硬邦邦的。
“行了。”
陈景把布带末端塞进缠好的圈里,轻轻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别乱动,等伤药熬出来再换。”
王二狗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歪歪扭扭的布条,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把总,咱堡里那点伤药,给重伤的用吧,我这点皮肉伤,扛得住。”
陈景没接话。
这伤口恐怕得缝合才行,但镇川堡没有针线,自己穿越前也不是医生。
只能先止血了。
这伤势得去榆林镇请大夫才能活。
随后陈景站起身来。
他扫了一眼堡内——西墙根下三具盖着破布的尸体还在,有几个兄弟正在旁边挖坑。
镇川堡外都是黄土地,挖坑不难,但要挖出能埋下三十七个人的坑,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事。
“把总。”
陈景回头,是个叫刘大的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疤,那是早年和蒙古人打仗留下的。
“外头有人来了。”
陈景心头一紧,快步上了堡墙,来到垛口边,透过豁口往外看。
黄土官道上,一骑当先,后面跟着四个步行的兵丁,腰间挎着刀。
打头骑马的那人陈景认识,总兵府的书吏,姓孙。
陈景的心往下沉了沉。
马蹄声在堡门外停住。
孙吏目没下马,骑在马上仰头看了看堡墙。
堡墙年久失修,好几处的垛口都塌了。
孙吏目皱了皱鼻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掩住口鼻,这才翻身下马。
堡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堡门根本关不上,门轴早就朽了,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洞两侧,中间留着一道缝。
孙吏目带着四个人走进来。
他一进堡,脚步就顿了一下。
很浓的血腥味,到处都是。
墙根下靠着的人听到动静,有的抬起头来看一眼,有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二狗还坐在原地,布带缠过的肩膀肿得老高,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此刻正用一种木然的眼神看着孙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