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赵家大宅。
两扇黑漆大门轰然敞开。
四个家丁抬着一块门板,匆匆跑进院子。
门板上躺着赵福。
后背血肉模糊,绸缎棉袍和烂肉粘在一起。
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惨白的骨茬刺破了裤管,扎眼地露在外面。
人已经疼晕了。
赵德昌站在正厅台阶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咔、咔。”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赵承业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祖父,田庄......被分了。”赵承业低头,声音发颤。
“罗海带了五十个破虏营甲士,直接动手。佃户们......把界桩都钉下去了。”
赵德昌没看赵承业。
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的赵福身上。
“抬下去。找个大夫看看,死不了就扔去柴房。”
赵德昌语气平淡,仿佛门板上躺着的不是跟了他二十年的大管家,而是一条野狗。
家丁们赶紧抬着门板退下。
赵德昌转过身,走向后院。
“谁也别跟来。”
祠堂。
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赵德昌跨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将门闩死。
屋里很暗,没有窗。
正前方,八幅画像一字排开。
从第一代赵文渊,到第七代他的父亲。
供桌上,长明灯的火苗如豆。
赵德昌走到供桌前,拿起火折子,将两侧儿臂粗的红烛一一点燃。
火光亮起,驱散了黑暗,照亮了画上八代人的脸。
赵德昌撩起长袍下摆,重重跪在蒲团上。
他没有说话。
就这么跪着,看着。
第一代,军功起家,三百亩。
第三代,逢灾买地,三万亩。
第五代,联姻吞并,二十万亩。
到他这一代,六十三万亩。
数百年的心血。
数百年的算计。
数百年的吃人。
现在,一纸诏书,要让他把这些全吐出来。
每户三十亩封顶。
赵德昌闭上眼。
祠堂里死寂。
只有红烛燃烧的“劈啪”声,和香灰掉落在铜炉里的“簌簌”声。
天黑了。
门外,赵承业站了两个时辰。
夜风刺骨,他冻得直跺脚,但不敢敲门。
祠堂里,赵德昌依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他的脑海里滑过很多画面。
田野兵败的战报。
白彦清在紫金城祭天称帝。
那份盖着传国玉玺的分田诏书。
还有今天,那个被一秒六棍打断腿的赵福。
白彦清这不是在分田,他分明是在掘世家的根!
天一点点亮了。
晨光透过门缝,在青砖地上划出一条惨白的线。
赵德昌睁开眼。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像两团烧透的炭。
他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跪了一夜,双腿僵硬,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第一代家主赵文渊的画像。
“老祖宗。”
赵德昌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孙儿不孝。”
他没有磕头,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种田的奴才,敢站起来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要让他们,重新跪下去。”
“永远跪下去!”
赵德昌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抽掉门闩。
门开了。
冷风灌进祠堂,吹得八幅画像哗哗作响。
赵承业站在门外,冻得嘴唇发紫。
院子里的家丁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德昌走出祠堂,目光扫过全场。
那是一双吃人的眼睛。
“承业。”
“孙儿在。”
“去把所有人叫来。”赵德昌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把库房打开,所有甲胄、兵器,全部下发。”
赵承业猛地抬起头。
“祖父,您这是......”
“该变天了。”赵德昌冷冷丢下四个字,大步走向书房。
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