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城,御书房。
说是御书房,其实就是原来高家大宅的主屋正厅。
高家被抄之后,里面的紫檀木家具、镶玉屏风、鎏金博古架,全被李文博的人搬空了,充了军资。
现在厅里只剩一张黑漆条案,一把硬木太师椅,一盏铁油灯。
白彦清坐在太师椅上。
帆布黄袍还披在身上,没脱。
不是留恋,单纯是忘了。
案上摊着一幅地图。
不是镇北军自己画的军事舆图。
是从高家书房里翻出来的大乾全盛时期的疆域图。
绢本,工笔,颜色鲜亮。
上面标注着大乾极盛时的二十三路、四京、六都护府。
白彦清的手指按在地图上。
从紫金城出发,往南。
青峰镇、汴州、洛阳、京城。
这是他即将要走的路。
手指继续移动。
往西。
吐蕃。
高原之上,雪域千里。
大乾极盛时曾在那里设过安西都护府。
后来藩镇割据,都护府名存实亡,吐蕃趁机蚕食了河西走廊。
手指再往北,便是茫茫草原。
完颜术虽然被抓了,但草原十八部不会因为一个老人的倒台而消失。
那片草原上还有无数个完颜术等着长大。
手指滑向东北。
扶桑。
海上的岛国。
大乾衰落之后,沿海倭寇频繁登陆,烧杀抢掠。
沿海百姓苦不堪言,可历代皇帝无动于衷。
毕竟,只要倭寇不打到眼前,百姓苦一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西南。
南诏。
一个满是毒蛇的瘴气丛林。
大乾三次征伐南诏,三次折戟,二十万大军埋骨蛮荒。
白彦清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五个不同的方向。
五个不同的敌人。
而他现在手里能用的兵力,满打满算,加上收编的禁军和草原降兵,不到八万人。
八万人,要打下一个天下。
很难。
要守住它,更难!
白彦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
门外响起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文载寅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
碗里是白粥,旁边搁着一碟榨菜。
“陛下。”
文载寅把粥放在案角。
白彦清没睁眼。
“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
白彦清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粥。
白粥。
清汤寡水的白粥。
和他在光州城起事那年吃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叛军头目。
而现在,他已经登基。
成了大华的皇帝。
白彦清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从后厨端过来,穿过三进院子,走了百步路。粥就凉了。
白彦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那种。
文载寅站在案旁,不明所以。
“陛下?怎么了?”
白彦清放下碗,用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米粒。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故乡的一句话。”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皇帝喝凉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帆布黄袍。
“睡硬板床,穿帆布黄袍。”
“古往今来,像我这样的皇帝,应该是独一份吧!”
白彦清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文载寅。”
“臣在。”
“你说,我还能像在光州那样,一碗粥一碗粥地收买人心吗?”
文载寅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目光,看着案角那碗凉粥。
沉默了三息。
“陛下现在是皇帝了。”
一句话,没有回答问题。
但回答了一切。
白彦清把碗推到一边。他没再喝。
“是啊,当皇帝了!”
“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