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不说话了。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兵部尚书拿了四成。统军大将拿了四成。剩下的两成......”
卢太愚一字一顿。
“进了您的内帑。”
“您用这些钱,给宫里的贵妃打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给您自己造了一辆纯金的御辇。”
“那个弓弩手孙二狗的娘,冻死在破庙里的时候。”
“您正坐在那辆御辇里,去西山打猎。”
卢太愚站起身。
把手里剩下的账册,全部砸在田野的脸上。
纸张散落。
“臣在户部十五年。”
“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有问题。”
“每一笔账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不是臣不想查。是查了......就得死。”
“因为这大乾最大的贪官,这大乾最烂的根子。”
卢太愚指着田野。
“就是您自己!”
广场上死寂无声。
五万双眼睛盯着高台。
那些愤怒的、绝望的、麻木的目光,此刻全部化作了实质的利刃,将田野千刀万剐。
田野瘫坐在青石板上。
账册散落在他周围。
那些白纸黑字的数据,扯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一直骗自己。
他是个好皇帝,他只是运气不好,他只是被臣子蒙蔽。
现在,卢太愚把血淋淋的真相砸在他脸上。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是分赃的人。
他用士兵的命,换他的御辇。
他用灾民的骨头,修他的暖阁。
“朕......”
田野的眼神涣散了。
他双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抓起一本账册,又扔掉。
“朕不知道......”
他喃喃自语。
“朕真的不知道......”
“朕是天子......朕是受命于天......”
他疯了一样重复着这两句话。
白彦清坐在太师椅上。
他站起身。
走到高台的最前端。
他没有看瘫在地上的田野。
他看着广场上的五万人。
“这就是你们跪了三百年的天子。”
白彦清的声音传遍全场。
“他吃着你们的肉,喝着你们的血,还要你们对他感恩戴德。”
“今天,我把他扒光了,放在这里。”
白彦清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尖斜指地面。
“从今天起,云州没有皇帝。”
“大乾,也没有皇帝。”
他举起刀。
“这片土地,属于你们。”
广场上沉默了一息。
然后。
五万人同时举起了右臂。
没有事先排练。
没有军官下令。
五万人,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将军阁下!忠诚!”
声浪冲天而起,撕裂了阴沉的天空。
田野捂住耳朵,趴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
但他挡不住那声音。
那声音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彻底死亡。
......
广场上的吼声渐渐平息。
风依旧在刮。
五万人的目光依然钉在高台前那个跪着的人影身上。
白彦清坐回太师椅,他抬了抬左手。
两名破虏营甲士抬着一张黑漆木案,大步走下木阶梯,重重搁在田野面前。
砰。
木案落地,震起一层浮灰。
紧接着,文载寅走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文载寅将纸铺开,压上镇纸。
拿起墨锭,倒水,研墨。
墨香在冷风中散开,带着一丝苦涩。
田野盯着眼前的笔墨纸砚。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陛下。”白彦清的声音从高台上方传来。
田野没有抬头。
“写吧。”白彦清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写完了,也许还能活。”
这八个字,击穿了田野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彦清。
“写什么?”田野的声音干涩,喉咙里仿佛塞着一团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