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高凌云的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再分——”
“世子!”副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不能再分了!再分身边就没人了!”
高凌云环顾左右。
一千出头。
他带三十万大军而来,可此刻就剩这么点人了!
他转头看向后方。
追兵已经近到能看见旗帜了。
不是旗帜。
是人!
最前面那个人,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
一身轻甲,手里握着一杆白蜡木长枪。
枪缨在风中翻飞,暗红色,像一抹凝固的血。
白彦清!
他竟然亲自来了。
高凌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攥着缰绳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听过白彦清碾碎黄沙坡三千铁骑。
他见过白彦清三千重骑撕裂五万玄甲军。
他见过白彦清一个人骑马面对三十万人,连甲都不穿。
现在,这个人亲自追上来了。
带着五百轻骑,追一千多残兵。
不!
这不是追。
是猎杀。
“世子!前面有条河沟!过了河沟进山林,他们骑兵就追不上了!”副将嘶声喊道。
高凌云死死盯着前方。
河沟。
他看见了!
不宽,十步左右,结了薄冰。
过了河沟,是一片密林。
三里。
只要再跑三里!
“快——”
话没说完。
侧面的灌木丛里,三十支弩箭同时射出。
不是射人。
是射马。
十几匹战马中箭,惨嘶着倒地。
骑手摔落,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队形瞬间大乱。
灌木丛后面,几个灰扑扑的人影一闪而没。
高凌云的心中闪过一个名字。
燕九!
山地斥候营。
他们从一开始就埋伏在这条路上。
从一开始,这条“退路”就是一个笼子。
高凌云的白马在混乱中踩进了一个冻硬的车辙坑,前蹄一崴,马身猛地一晃。
高凌云拼命夹紧马腹,勉强没摔下去,但速度彻底降了下来。
等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前方百步。
五百轻骑已经停在了河沟这一侧。
一字排开,横刀出鞘,堵住了所有去路。
后方,追兵封死。
左右两侧,是河沟和灌木丛。
高凌云被围在了一片不到两百步宽的旷地上。
此时此刻,身边只剩十余骑了。
十余骑。
从三千到十余骑。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
高凌云坐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盔歪了,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镶金长剑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腰间空荡荡的。
副将递过来一杆枪。
玄铁枪。
高家传了三代的兵器。
枪身通体乌黑,六十斤重,枪头是精钢锻打的破甲锥。
高凌云接过枪。
枪杆冰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穿过手臂,直抵心底。
他握紧了枪。
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不甘。
是二十一年来从未尝过的、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他是高凌云。
高家嫡子。
云州高氏未来的大家长!
十八岁平匪患,二十一岁统三十万大军。
天下人说他文武双全。
天下人说他少年英主。
天下人说他是下一个高家的传奇。
此刻,他坐在一匹跑不动的白马上,身边只剩十余个同样跑不动的残兵。
对面,一匹黑色战马缓步走来。
蹄声有节奏。
一下,一下。
就像是在敲丧钟。
白彦清。
轻甲,长枪,没有面罩。
他的脸露在外面。
二十三岁的脸。
只比高凌云只大两岁。
没有杀气。
甚至没有什么表情。